崇禎三年,八月初九,清晨。
荒村。
昨夜的濁酒和深沉的疲憊,讓高迎祥睡得很死,直到村外驟然響起的、尖銳而急促的銅鑼聲和此起彼伏的驚呼將他從混亂的夢境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官兵!是官兵!”
“闖王!闖王!咱們被圍了!”
高迎祥一個激靈坐起,宿醉帶來的頭痛欲裂瞬間被更強烈的驚懼壓了下去。他一把抓起枕邊的腰刀,踉蹌著衝出棲身的破屋。
晨光熹微中,隻見村內僅存的幾千部下已亂作一團,人人麵如土色,驚慌失措地往村莊中心的空地擁擠,手裡的兵器都拿不穩。
他衝到村口殘缺的土牆後,向外望去,隻一眼,心便沉到了穀底。
村子四周,不知何時已悄然佈下了嚴整的軍陣,清一色的黑甲。隊列齊整,鴉雀無聲,隻有偶爾傳來的甲葉輕微碰撞的鏗鏘。
刀槍如林,在薄霧中閃爍著寒光,更遠處依稀可見騎兵遊弋的身影。兩麵醒目的大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一麵上書鬥大的“秦”字,另一麵則是“孫”!
是孫傳庭的秦兵!而且看這陣勢,至少有兩個營,兩千人!裝備精良,以逸待勞,將這小村莊圍得鐵桶一般。
高迎祥渾身冰涼。他知道完了。
以如今這群殘兵敗將的士氣和狀態,對方甚至不需要強攻,隻需圍上幾日,餓也能把他們餓死在這荒村裡。
他心底湧起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和狠戾。也好,死在這潼關腳下,總比像野狗一樣被追得滿山跑強!
然而,預料中的進攻鼓號並未響起。
秦兵的陣線穩穩地停在弓箭射程之外,安靜得詭異。隻有陣前幾騎越眾而出,緩緩向村口來。
當先一人,竟未著甲冑,而是一身醒目的緋色官袍,胸前補子上依稀是雲雁的圖案。那人頭戴烏紗,麵容清臒,三縷長鬚,騎在馬上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文官氣度。他身後跟著兩名按刀護衛的親兵,再無他人。
高迎祥愣住了。文官?這麼大的官兒?他不識品級,但知道能穿紅袍的絕非尋常官吏。
孫傳庭派個文官來做什麼?勸降還是……他心中驚疑不定,揮手讓身邊部下稍安,自己則強作鎮定,按刀立於殘牆之後,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幾人。
緋袍文官在村口約三十步外勒住馬,目光平靜地掃過牆後那些驚恐又帶著凶悍的流寇麵孔,最後落在明顯是頭領的高迎祥身上。他既未下馬,也無半分客套,開門見山,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
“本官乃陝甘總督麾下參政,奉孫製台鈞令,特來傳話。”
高迎祥喉嚨發乾,嘶聲道:“要殺便殺!何必派個文縐縐的官兒來!”
那參政對他的無禮和敵意視若無睹,彷彿隻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製台有令:高迎祥及其部眾,限今日午時之前,收拾行裝,離開此地,東出潼關,進入河南地界。不得延誤。”
什麼?
高迎祥,連同他身邊幾個勉強聽清的頭目全都懵了。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不殺?反而要放他們走?還指定了方向——去河南?
“你……你說什麼?”高迎祥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難以置信,“孫傳庭……孫總督不殺我們?還讓我們走?”
“不錯。”參政語氣毫無波瀾,“製台未曾接到朝廷明旨,許可肅清潼關以東之匪患。故依製,無權越境剿殺,亦無權在陝境擅殺已窮蹙之眾,驚擾地方。”
無權?高迎祥幾乎要氣笑。
孫傳庭是什麼人?那是殺伐果決、被稱為“冷麪閻王”的封疆大吏!
死在秦兵刀下的賊寇冇有十萬也有八萬,他高迎祥多少老兄弟都折在孫傳庭手裡,現在跟他說“無權擅殺”?騙鬼呢!
可是,對方兩千精銳就擺在眼前,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這些殘兵打得灰飛煙滅,實在冇必要搞這種拙劣的騙局。高迎祥混亂的大腦急速轉動,試圖理解這匪夷所思的局麵。
不殺,是因為“冇有旨意”?這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細細一想,孫傳庭在陝西搞了那麼多大動作,分田、免稅、整軍、剿匪,哪是事事都有“明旨”才乾的?這分明是托詞!
那真實意圖是什麼?趕他們去河南?
高迎祥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一個大膽的、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謬的猜測漸漸浮上心頭。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的語氣問道:
“這位……大人,小人鬥膽問一句。孫總督……隻管陝西、甘肅、寧夏、青海四個地方對不對?河南……不歸孫總督管,對吧?”
那緋袍參政聞言,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然。製台節製陝、甘、寧、青四省軍務民政。河南乃中原腹地,自有豫撫轄製,非製台職分。”
咯噔一下。
高迎祥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好像有點明白孫傳庭這“冷麪閻王”在打什麼算盤了!
孫傳庭要的,隻是他自己轄區——陝西、甘肅、寧夏、青海太平無事,百姓安居樂業,政績斐然。至於轄區之外,比如隔壁河南是死是活,跟他孫總督有什麼關係?不僅沒關係,如果河南亂了,豈不是更能襯托出他孫總督治理陝甘的能耐?讓皇帝佬兒看看,天下洶洶,唯有我孫傳庭治下河清海晏!到時候朝廷肯定更要倚重他,獎賞他!
把他高迎祥這股雖然殘了但還有幾千亡命徒的禍水趕到河南去,讓河南的官軍頭疼去,讓河南的百姓遭殃去,把河南攪得越亂越好!這既解決陝甘邊境的最後一點隱患,又給鄰省找了天大麻煩,還能彰顯自己的政績……
好一招禍水東引!好一個一石三鳥!果然不愧是孫總督!夠狠,夠絕。
高迎祥想到這裡,非但冇有被利用的憤怒,反而隱隱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慶幸,甚至是一絲扭曲的“理解”。
當官的,不都這樣嗎?
各掃門前雪,死道友不死貧道。
孫傳庭能給他這條活路已經是“開恩”!
高迎祥深吸一口氣,將腰刀歸鞘,朝著馬上的參政抱了抱拳,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恭敬和恍然:“小人……明白了!孫總督意思小人懂了!高某多謝高抬貴手!今日午時之前必率部東出潼關,絕不敢在陝境多留片刻!絕不給孫大人添麻煩!”
那參政深深地看了高迎祥一眼,隻是淡淡道:“既如此,甚好。午時之前,若爾等仍未離境,或試圖流竄他處——”
他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森然殺意:“秦兵頃刻便至,格殺勿論,隻留你高迎祥一個活口,檻車押送京師,由陛下聖裁。何去何從,爾等自決。”
說完,再不囉嗦,撥轉馬頭,帶著親兵,不疾不徐地迴歸本陣。那兩千秦兵,依舊沉默如山,隻是那無形的壓力,彷彿更重。
高迎祥看著那緋袍背影離開,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毫不懷疑孫傳庭的話,更不懷疑秦兵的執行力。
“快!都他孃的彆愣著!”他轉身,對著猶在懵懂驚恐的部眾嘶吼,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種詭異的興奮而有些變調,“收拾東西!能帶的都帶上!馬上走!出潼關,去河南!”
“闖王……去河南?”一個小頭目茫然。
“對!去河南!”高迎祥眼中重新燃起一絲窮途末路的光,那是一種急於找到新獵場的餓狼纔有的光芒,“陝西這鬼地方待不下去!孫閻王發話讓咱們去河南!河南富啊!比陝西富多了!到了河南,咱們從頭再來!”
“開城門,迎闖王”的口號,或許在陝西已經失效,但河南呢?那裡冇有孫傳庭,冇有分田免稅,聽說苛捐雜稅一點冇少,饑民流民也多的是……
絕處逢生,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是被當作禍水驅趕,也總好過立刻死在這荒村野地!
幾千殘兵在高迎祥的連聲催促和秦兵無聲的威懾下,倉皇地收拾,如一股汙濁的泥流向東邊潼關的方向惶惶而去。
身後兩個秦兵營依舊肅立目送他們離開,如同沉默的堤壩,確保這股禍水,隻流向既定方向。
高迎祥走在隊伍前頭,回望了一眼西方,又看著前方。
河南,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