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與滿人自古以來,麵對親信和下屬時就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王承恩在朱由檢麵前自稱老奴,但朱由檢不會真的把他當成奴隸,而是私下喊他大伴,在外人麵前喊他“王公公”或者“王承恩”。
朝中六部堂官、禦史等高官見了他會尊稱一聲“王公公”,低級官員見了他更是會主動行禮,甚至客氣的喊“內相”。哪怕是朱由檢最愛的寵妃驪倩,也會客客氣氣喊“王公公”,宮裡那些宮女太監,嘴裡喊的是“老祖宗”。總而言之,冇有人會把他當成奴隸。
朱由檢麵對文武百官,也從來不會把他們看做家奴,而是正兒八經的君臣,是一種合作共事的關係。要是哪個文官竟自稱“奴才”,毫無疑問會被人戳斷脊梁骨,會遺臭萬年。
但對於滿人來說則截然相反。
皇太極的親信範文程嘴裡自稱“奴才”,皇太極就真是把他當做個家奴,一個聰明點的家奴來使喚。幾位旗主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以及年輕的嶽讬、薩哈廉。
這些人看範文程的目光,與看殿內侍立的包衣阿哈並無二致,甚至還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個漢人,一個讀書人,一個靠耍筆桿子、出主意混飯吃的“奴才”。這是他們心裡共同的判定。
而皇太極的下屬們,則以能夠自稱“奴才”為榮耀,把這看做是親近是信任。
……
“範先生,”皇太極開口,語氣平淡,“開春以來,遼陽、海州、蓋州各處莊園,逃了多少包衣,死了多少莊頭,你再重新說一遍。”
範文程喉結滾動,低聲道:“回大汗,自二月至今,遼南四十八處糧莊,累計逃亡包衣一千七百餘人,莊頭、管事遇害者……二十三人。春耕延誤近半,若不及時補種,秋後收成恐不足往年三成。”
“砰!”
皇太極一拳砸在案上,茶盞跳起,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殿內死寂。幾位旗主貝勒臉色也不好看。他們旗下田莊同樣損失慘重。
“反了!都反了!”皇太極胸膛起伏,眼中殺意森然,“那些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殺主子?逃?往哪兒逃?關內?深山?傳令各旗,加派馬甲,搜!抓回來的,一律淩遲,懸首莊門!看誰還敢逃!”
“大汗息怒。”範文程又跪下了,聲音發顫,“隻是……眼下正值春耕,若再大舉搜捕,莊上剩下那些包衣心生懼意,怕是……怕是連地也不敢下了。”
“不下就殺!”阿敏粗聲道,“漢人多得是,殺一批,再去抓一批!”
範文程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皇太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範先生,你有什麼主意,直說。”
範文程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說。”
“奴才……奴才愚見,”範文程聲音壓得極低,“堵不如疏。那些包衣逃亡、殺主,究其根源,是覺著……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莽古爾泰冷笑,“有口飯吃,有塊地種,凍不死餓不死,怎就活不下去?比他們在關內當流民強百倍!”
範文程額頭抵地:“貝勒爺明鑒。隻是……莊頭管事剋扣口糧、動輒打殺,冬日缺衣少炭,夏日勞作無度,病了無醫,死了便扔亂葬崗。包衣亦是血肉之軀,久壓之下,難免……”
“你的意思,是朕待他們太苛?”皇太極聲音冷了下來。
“奴纔不敢!”範文程冷汗涔涔,“隻是……眼下春耕要緊。可否暫緩追捕,對現有包衣稍寬其法,許其吃飽,減其鞭笞,允其婚配。待秋收之後……”
“放屁!”代善猛地站起,指著範文程鼻子罵道,“你這漢狗安的什麼心?對那些奴纔好他們豈不更蹬鼻子上臉?我八旗勇士的刀,是吃素的?”
範文程渾身發抖,不敢再言。
皇太極揮手止住代善,盯著範文程,緩緩道:“範先生,你是要朕……把那些奴才,當人看?”
語氣平靜,卻比怒吼更讓人膽寒。
範文程伏地不語,這已是默認。
皇太極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諷刺:“好,好。範先生高見。”
“滾出去。”
範文程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幾乎是爬著退出了偏殿。
殿內沉默良久。皇太極揉了揉太陽穴,疲憊之色難掩。
“袁崇煥那邊,到什麼位置了?”他忽然問。
一直侍立在側的索尼上前一步:“稟聖上,探馬來報,明軍主力已過新民屯,前鋒距瀋陽已不足二百裡。鑲白旗損失慘重,杜度正收攏殘部,在遼河以北設防。”
“多少人?”
“看營灶痕跡,當在十萬上下。不過……”索尼遲疑道,“奴才以為,袁蠻子虛張聲勢,真實兵力,能有五萬便頂天了。”
皇太極“嗯”了一聲,並不意外。
明軍向來有吃空餉、虛報兵額的毛病,十二萬?笑話。
“遼陽、海州各莊,還能抽調多少包衣運糧?”他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幾位旗主互相看了看,臉色難看。阿敏粗聲道:“大汗,莊上精壯包衣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老弱病殘,能保住春耕已是不易,哪還有人手運糧?各旗馬甲也得盯著地裡,不然那些奴才……”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冇人種地,冇人運糧,大軍吃什麼?
皇太極閉上眼。殿內隻聽見更漏單調的滴水聲。
範文程那番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把奴才當人看——荒謬!奴才就是奴才,是牲口,是財物,怎可與人同論?他皇太極若開了這個頭,八旗上下會怎麼看他?那些刀頭舔血的貝勒、額真,能答應?
可……
不答應,糧從何來?春耕耽誤秋後無收,十萬大軍吃什麼?喝什麼?瀋陽、遼陽幾十萬口人,吃什麼?
袁崇煥的兵,越來越近。
雖然他不信那袁蠻子真的敢打瀋陽,可萬一呢?萬一袁崇煥真瘋了,拚著全軍覆冇也要咬一口……
皇太極睜開眼,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傳令。”他開口,聲音沙啞,“各旗莊頭管事,即日起,不得無故打死包衣。口糧……按舊例發放,不得剋扣。有婚配者,可記檔,所生子女仍為包衣。”
幾位旗主愕然抬頭。
“陛下!”阿敏急道,“這……”
“就這麼辦。”皇太極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先穩住春耕。秋後——”他眼中寒光一閃,“秋後再說。”
眾人默然。他們明白大汗的無奈。範文程那漢狗的話雖刺耳,卻是實情。冇有糧,一切都是空談。
“都去準備。告訴底下人,眼下一切以春耕、運糧為要。那些奴才……”皇太極頓了頓,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暫且……讓他們喘口氣。”
殿內諸人躬身領命,神色複雜。
退出偏殿時,代善與阿敏並肩而行,壓低聲音道:“這是……向那些奴才低頭了?”
阿敏冷哼一聲:“低頭……且讓那些漢狗多活幾日。”
聲音飄散在夜風。
皇太極獨自站在輿圖前,盯著瀋陽二字,久久不動。
燭火將他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窗外,遼東的夜,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