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臘月初,北京城的年味已經開始旺起來。西苑兔兒山行宮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朱由檢眉宇間的寒意。
臘月初三午後,來自錦州方向的六百裡加急奏報被王承恩捧到了禦案前。
朱由檢拆開火漆時,心中尚存一絲期許——或許是換俘事宜已安排妥當的佳音。
奏報並非來自派往義縣辦理換俘事宜的欽差,而是兵部轉呈、加蓋薊遼督師關防大印的急奏。落款是袁崇煥。
“臣薊遼督師袁崇煥謹奏:近日偵知,有建奴婦孺八人潛至錦州左近,形跡可疑。臣已命軍士截獲,詳加訊問,乃知係鑲藍旗某台吉家眷……”
朱由檢讀到此處,胸膛已開始起伏。他強壓怒火,繼續往下看:
“……更有甚者,聞朝廷竟有意以此輩婦孺,交換彼擄我漢民。臣聞之,五內如焚!夫國格尊嚴,豈容交易?婦孺豈可易戰士?此例一開,不惟示弱於虜,更將寒三軍將士之心!昔漢武有言:‘寇可為,我複亦為;寇可往,我複亦往。’今建奴跳梁,屢犯天朝,正宜大張撻伐,以彰國威,安可效小女兒態,與之討價還價於婦孺乎?”
“臣蒙陛下重托,鎮守遼左,枕戈待旦,唯思雪恥。喜峰口之役,陛下親冒矢石,臣在寧遠,恨不能飛渡協戰,日夜錐心。今虜酋新敗,士氣必墮,正當我輩奮武之時。臣已籌畫方略:可命毛文龍部自安東登陸,疾趨本溪,拊敵之背;臣則親提關寧勁旅,出錦州,走義縣,經大虎山,渡遼河,直搗瀋陽!東西對進,犁庭掃穴,正在此舉!若得陛下允準,臣願立軍令狀:必擒酋首黃台吉,獻俘闕下,以雪國恥,以報君恩!”
“至若彼虜酋家眷,臣已嚴加看管。此輩乃虜酋親眷,亦可為質。若皇太極果有誠意,當先儘釋所擄我大明子民,躬身請罪,再議其他。伏乞陛下明鑒,萬不可墮虜賊圈套,損我國威。薊遼督師袁崇煥,涕泣再拜。”
“啪!”
朱由檢重重將奏本摜在禦案上,震得筆架硯台一陣亂響。他霍然起身,在暖閣內疾走數步,猛地回身盯著那奏本,彷彿要將其燒穿。
“好一個‘寇可為,我複亦為’!好一個‘恨不能飛渡協戰’!好一個‘東西對進,直搗瀋陽’!”他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冰碴般的寒意,“袁崇煥……朕真是小瞧了你的臉皮!”
王承恩嚇得跪伏在地,暖閣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無不噤若寒蟬。
朱由檢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他穿越以來曆經扳倒魏忠賢的驚險,應對東南豪族反撲,佈局西北,乃至親赴喜峰口與皇太極對壘,雖步步驚心卻總覺一切尚在掌控,或至少能看到破局之機。唯有麵對這袁崇煥,他竟生出一股濃烈的、近乎荒誕的無力感!
這奏章裡的話,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慷慨激昂,忠君體國之心躍然紙上!
可偏偏是這滿紙的“忠義”,讓朱由檢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噁心!
“皇太極頓兵喜峰口他按兵不動,說什麼遼西有虜五萬主力!如今這皇太極全身而退,他倒跳出來要東西對進直搗黃龍?”朱由檢指著那奏本對王承恩道,“你聽聽!他這方略!義縣、渡遼河、撲瀋陽……和當初令他出彰武、令毛文龍出營口,有何本質區彆?”
王承恩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不過是把彰武換成了義縣,把營口換成安東!可時機呢?全錯了!”朱由檢猛地一拍桌子,“當初虜酋主力在外,瀋陽空虛,此乃圍魏救趙!如今虜酋已歸以逸待勞,此時勞師遠征深入虜庭,是生怕皇太極不夠肥嗎?是去送死!是去資敵!”
朱由檢越說越恨:“扣下朕要換俘的人還振振有詞,說什麼‘不可交易婦孺’‘寒將士之心’?呸!朕用韃子貴眷,換回上千被擄的漢家兒女,讓邊民知朝廷未棄他們,讓將士知陛下顧念子民,如何就寒了軍心?如何就損了國格?他袁崇煥在寧遠城裡高床軟枕,可知關外百姓在韃子鐵蹄下如何哀嚎?可知那些被擄走的婦人孩童,過的是何等日子?”
朱由檢跌坐回龍椅,胸口劇烈起伏,隻覺眼前金星亂冒。
喜峰口之戰,他需要袁崇煥在遼東動一動牽製皇太極,哪怕隻做姿態,結果石沉大海。如今他想用政治手段換回子民,為後續佈局爭取人心,又被袁崇煥粗暴扣上“損國格”的大帽子!
這已不是簡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是**裸的擁兵自重,是視朝廷法度、君王權威如無物!袁崇煥這道奏章,是在用“忠君愛國”的華麗外衣,包裹他跋扈抗旨的實質!他扣下人質,破壞換俘,是在搶奪對虜事務的主導權!他提出這個過時且危險的方案,若朝廷不準他便有“朝廷掣肘,非我不戰”藉口;若朝廷準,勝是他袁督師用兵如神,敗是朝廷催促進兵、毛文龍配合不力!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朱由檢閉上眼,喃喃道。
他彷彿看到了曆史上那個最終被淩遲處死的袁崇煥的影子,那份桀驁,那份自負,那份對皇權的漠視,如出一轍。
良久,朱由檢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但神情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來人。”
“奴婢在。”王承恩連忙應聲。
“找孫承宗。立刻。”
“遵旨。”
不多時,兵部尚書孫承宗匆匆而至。
“請看。”朱由檢將袁崇煥奏章推過去。
孫承宗仔細閱畢,沉默片刻,長歎一聲:“袁元素(袁崇煥字)……操切。”
“僅僅是操切嗎?”朱由檢冷笑,“他這是把朝廷當成三歲孩童在戲耍!扣留人質,破壞議略,擅更方略,欺君罔上!”
孫承宗沉吟道:“陛下息怒。袁崇煥鎮守遼左多年,於寧錦防線確有苦勞,在關寧軍中亦頗得人心。且如今虜患未平,驟易大將,恐非其時。更兼其奏章所言,看似狂悖,實則……立於不敗之地。群臣之中,必有為其‘忠勇’所感者。若陛下此時嚴懲,恐其狗急跳牆,又或朝野非議,有傷聖德。”
朱由檢何嘗不知這個道理?袁崇煥這奏章高明就高明在占據“忠君主戰”道德製高點。自己若強行治罪,反而可能被輿論反噬。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就請即刻以兵部名義,行文寧遠!告訴袁崇煥。”
他口述,孫承宗一旁記錄:
“一,駁其請戰:虜酋已歸,瀋陽有備,勞師遠征,勝負難料。毛文龍部已奏明退往仁川、平壤休整,難以策應。所謂東西對進,時機已失,徒耗國力,斷不可行!著嚴守關寧,無旨不得浪戰!”
“二,申飭其行:換俘之事,乃朕體恤被擄子民之苦,彰顯天朝仁德,自有廟謨,非邊臣可妄議。鑲藍旗台吉家眷,著即刻移交朝廷欽差,不得延誤!若有差池,惟爾是問!”
“三,警告其心:為將者,當以朝廷方略為重,以疆土百姓為念。昔喜峰口告急,未見爾出一兵一卒;今日虜退,乃倡言遠征。擁兵自重,貽誤戰機,其過非小!望爾深自反省,恪儘職守,勿負朕望!”
孫承宗筆下如飛,心中暗歎:這語氣可謂前所未有之嚴厲,幾乎是指著鼻子罵袁崇煥“擁兵自重,貽誤戰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