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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落清河坊------------------------------------------，杭州。，西湖的水漲了一寸，清河坊的石板路被沖刷得發亮，倒映著兩旁店鋪的燈籠，紅彤彤的一片，像是淌了一地的血。，正是戌時三刻。，因為茶鋪斜對麵那家鐘錶鋪的大鐘剛剛敲過，沉悶的鐘聲混在雨聲裡，像是在給什麼人送葬。，雨水灌進他的衣領，順著他瘦削的脖頸往下淌。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灰濛濛的夜空，雨絲密集得像無數根針，紮進他的瞳孔裡，紮得他生疼。。，從指尖開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抽走他身體裡所有的溫度。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做了二十年的茶葉生意，什麼樣的死法都見過——痢疾死的，船翻淹死的，賠錢跳樓死的，被人打死的，但像他這樣被人毒死的，在茶商裡還是頭一份。。，聞茶香，品茶味，辨茶色，舌頭比儀器還靈，結果最後還是死在了一杯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像一根極細的魚刺，卡在他的喉嚨深處，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記得那個人的笑容，記得那雙手為他斟茶時微微顫抖的指尖，記得那個人說——“李老闆，這杯茶，敬您。”。。，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道咒語。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他要讓這個名字刻進他的骨頭裡，帶到來世去。。
雨聲越來越遠，燈籠的光越來越暗，清河坊的喧鬨聲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寂靜，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離他而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跟著父親去徽州收茶，走了整整七天的山路，腳上磨出十二個水泡，回來的時候瘦了十斤，但賺到了人生第一筆銀子——四兩七錢。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子，有出息。”
想起二十歲那年父親病逝，他一個人扛起整個家業，從一個小茶販子做起，一步一步在杭州城裡站穩腳跟。那些年他睡過碼頭，啃過冷饅頭，被人騙過，被人打過，被人當麵把茶葉潑在臉上過，但他從來冇哭過。
想起二十八歲那年娶了妻，妻子叫沈若蘭，是個溫和賢惠的女人，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嫁過來的時候帶了一盆蘭花，放在臥室的窗台上，每天澆水，蘭花開了三年，年年都香得不像話。
想起三十二歲那年，他終於在清河坊最好的地段盤下了那間鋪麵，掛上了“李記茶莊”的金字招牌。開張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在鋪子後麵的倉庫裡睡了一夜，身上蓋著一件不知道誰披上的舊棉襖。
想起三十八歲那年，他的生意做到了巔峰，壟斷了江南六成的茶葉貨源，從杭州到北京，從上海到廣州，到處都有他的客戶。他成了江南茶業商會的副會長，出門有人抬轎子，進門有人遞熱毛巾，風光得不像話。
然後他想起四十一歲這年，他死了。
死在自家門口，死在一杯太平猴魁上，死在那個他曾經當成兄弟的人手裡。
胡敬亭。
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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