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七點半,“藍宇網咖”的卷簾門剛拉開一半,林辰就彎著腰鑽了進去。
“這麽早?”網管是個打著耳釘的年輕人,正趴在櫃台吃煎餅果子,“通宵的剛走,機子還沒收拾呢。”
“沒事,我自己擦擦。”林辰遞過去五塊錢,“包上午。”
他選了最裏麵靠牆的位置。這裏相對安靜,頭頂的排風扇嗡嗡作響,吹散了些許煙味和隔夜泡麵的氣味。開機時,林辰從書包裏掏出兩樣東西: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和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清單。
清單上列著十多個問題,從“淘寶開店要身份證嗎”到“快遞丟件怎麽賠”,字跡工整得像考試重點。
電腦螢幕亮起藍光,Windows XP的開機音樂在空曠的網咖裏顯得格外響亮。林辰登入QQ,點開那個叫“淘寶賣家互助群”的聊天視窗——這是他上週申請加入的,群裏已經有三百多人。
淩晨的聊天記錄還在滾動:
深圳數碼批發-阿偉:“又來了個學生,問能不能貨到付款,我說不行,他就不回了。”
杭州服裝小店主:“學生單最麻煩,問半天,最後說沒網銀。”
武漢圖書賣家:“昨天發學校的件,快遞員說放門衛,結果丟了,現在學生讓我賠,快遞公司扯皮……”
林辰一條條看下去,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詞:學生、支付、物流、丟件。
他開啟淘寶網,頁麵載入了將近一分鍾——2005年的網速,一張商品圖都要分成幾塊慢慢顯示。他先以買家的身份瀏覽,搜尋“MP3 學生”,跳出來四十多家店鋪。點開銷量最高的那家,店鋪首頁是粗糙的紅色背景,商品圖片拍得歪歪扭扭,但月銷顯示218件。
林辰點開客服視窗,打字:“你好,我想買個MP3,但我沒有網銀,怎麽付款?”
等了五分鍾,沒回複。
他又換了一家店問同樣的問題。這次回複了,但很簡短:“去銀行轉賬,或者讓你爸媽付。”
關閉視窗,林辰靠在塑料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黃的汙漬。網咖裏開始有人進來,大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嚷嚷著“占機子占機子”,很快鍵盤聲和遊戲音效就響成一片。
這就是現實——一個巨大的市場,和一個同樣巨大的鴻溝。
上午九點半,林辰在群裏發了第一個問題:“各位前輩,學生客戶大概占多少比例?”
訊息很快被刷上去。五分鍾後,一個ID叫“義烏小商品批發”的人回複:“看品類。數碼、衣服、書,學生多。我這裏小飾品,學生能占三成。”
林辰點開他私聊:“哥,學生付款的問題,你們怎麽解決?”
對方正在輸入了一會兒:“能怎麽辦?讓他們去銀行。但十個人裏,能去銀行的也就兩三個,其他問問就沒下文了。”
“有沒有試過貨到付款?”
“試過,虧了。學生拿到貨挑毛病,說顏色不對、尺寸不合適,要退貨,來回運費我出。還有直接拒收的,更慘。”
林辰想了想,又問:“如果隻做同城,或者隻做信譽好的學校呢?”
“那得一個個篩選,累不累?我們做批發的,沒那個精力。”
聊天結束。林辰在筆記本上畫了個思維導圖,中心是“學生網購”,分出三個枝幹:支付、物流、信任。每個枝幹又分出細枝,支付下麵寫著“無網銀”“銀行遠”“怕被騙”,物流下麵寫著“丟件”“慢”“送貨時間不對”,信任下麵寫著“看不見實物”“怕假貨”“售後難”。
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窗外傳來賣早點的吆喝聲,網咖裏有人泡了麵,紅燒牛肉味的香氣飄過來。
問題的確很多,但換個角度想——如果誰能解決這些問題,誰就能拿下這個市場。
林辰重新開啟淘寶,這次他開始模擬開店流程。註冊賬號很簡單,但到了實名認證,彈出來的要求讓他皺起眉:身份證正反麵照片、手持身份證半身照、銀行卡資訊。
“銀行卡……”他低聲自語。他們三個學生,誰有正規的銀行卡?就算有,父母會同意用來開店嗎?
他記下這個問題,繼續往下點。商品發布頁麵有二十多個要填的選項,從品牌型號到運費模板,有些名詞他都沒聽過。運費模板那裏,他按照申通官網的價目表設定:江浙滬8元,其他地區12-15元,新疆西藏25元。
設定完,他盯著那個“25元”,想象一個新疆學生想買MP3,看到運費比別家貴十塊錢,會怎麽選擇。
“同學,你也在研究開網店?”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林辰轉頭,是個戴眼鏡的大學生,看起來二十出頭,正湊過來看他的螢幕。
“嗯,瞭解一下。”林辰稍微側身。
“我開了三個月了,賣手機殼。”大學生推推眼鏡,語氣裏帶著過來人的滄桑,“勸你一句,別碰數碼產品,售後能煩死你。我今天寄出去,明天他就能說充不進去電,你說怎麽辦?退吧,運費白搭;不退吧,差評伺候。”
“售後率大概多少?”
“十單裏總有一兩單有問題。有的是真有問題,有的是不會用,還有的……”他壓低聲音,“就是想占便宜,用幾天說不好,要退貨。”
林辰記下這個數字,問:“物流呢?丟件多嗎?”
“我發申通,一百件丟個一兩件吧。但麻煩的是延誤——說好三天到,結果五天,客戶天天催,解釋得口幹舌燥。”
正說著,大學生的QQ響了,他看了眼,臉色一苦:“你看,又來一個。問為什麽還沒發貨,我明明昨天就發了……”
他匆匆回到自己位置,林辰聽見他打字的聲音:“親,已經發貨了,單號是……”
林辰轉回頭,看向自己的螢幕。那些剛剛還是抽象概唸的問題,突然間有了具體的麵孔——那個等不到快遞焦急的學生,那個被售後問題纏身的賣家,那個在銀行排隊轉賬的年輕人。
他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方案。
下午兩點,林辰離開網咖。秋日的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半黃半綠。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海城大學——那裏有整個城市最集中的學生群體。
大學門口的小吃街正熱鬧,麻辣燙、煎餅果子、奶茶店的攤位前都排著隊。林辰觀察了一會兒,走進一家叫“學子驛站”的小賣部。店裏除了賣零食飲料,還有個牌子:“代收快遞,一件五毛。”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正蹲在門口整理紙箱。
“叔,您這一天能收多少快遞?”林辰蹲下來幫忙。
“幾十件吧。學生上課,快遞來了沒人接,就放我這裏。”大叔抬頭看他,“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我是旁邊一中的,來調研。”林辰說得很自然,“我們想做個學生網購的調查。”
大叔來了興趣:“網購?那些小孩是愛在網上買東西,天天有包裹。但我跟你說,他們買東西可麻煩了——快遞來了要付錢,有的沒帶現金,還得到處借。”
“貨到付款的多嗎?”
“不多,十件裏有一兩件。但就這一兩件也麻煩——萬一學生說不要了,這包裹就砸我手裏了,我還得聯係快遞員取走。”
林辰心裏一動:“那如果……有人幫學生先墊付呢?比如您這裏,學生看好了東西,把錢給您,您幫他網上付,貨到了您再給他。”
大叔愣了愣:“那我不成代購了?不行不行,太麻煩,萬一東西不好,學生找我算賬怎麽辦?”
“如果隻做信譽好的商家,而且您每單收點服務費呢?比如一單收兩塊。”
大叔沉默了,低頭整理紙箱。林辰知道他在算賬——一天如果有十單,就是二十塊,一個月六百,雖然不多,但幾乎是白賺的。
“學生能信任我嗎?”大叔問。
“如果您和學校合作,比如跟學生會打招呼,或者弄個正式的招牌呢?”
“這……”大叔明顯心動了,“我得想想。”
林辰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離開小賣部。他沿著大學校園的圍牆走,路過公告欄時停住了腳步。上麵貼滿了各種廣告:家教、租房、二手物品轉讓、社團招新……
他的目光落在幾張“校園代理”的廣告上:“招MP3校園代理,月入千元”“手機卡校園代理,高提成”。
林辰掏出手機,撥通了其中一個號碼。
“喂?”是個男生的聲音,背景音很吵。
“你好,我看到校園代理的廣告,想瞭解一下。”
“哦,賣MP3是吧?很簡單,你拿貨,我們給你底價,你賣出去賺差價。一台最少能賺三十。”
“怎麽付款?”
“現金啊,或者銀行轉賬。貨我們從深圳發,快遞到學校,你負責分發。”
“那售後呢?”
“七天內有質量問題包換,之後就得返廠了,來回運費你承擔。”
通話不到三分鍾就結束了。林辰掛掉電話,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資訊:現有校園代理模式:壓貨、售後難、利潤薄。
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ATM機時,看到兩個女生正在操作。一個說:“這機器怎麽又吞卡了!”另一個說:“我都說了去櫃台,你非要試……”
林辰站在不遠處觀察。十分鍾內,有七個人使用ATM機,其中兩個操作失敗,一個排隊等太久走了。去銀行櫃台的那條隊伍,一直排到門口。
這就是2005年普通學生麵臨的現實——銀行服務遠不完善,網銀是少數人的特權,現金交易依然是絕對主流。
但網購的吸引力是真實的。林辰想起剛纔在網咖,那些大學生談起網上買東西時眼睛發亮的樣子——“比實體店便宜一半!”“我買到了我們這兒沒有的款!”
問題不在於需求,而在於連線需求的橋梁太過脆弱。
林辰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他開始畫圖,不再是問題分析,而是解決方案的草圖。
最上麵寫著:校園網購解決方案。
下麵分出三個板塊:支付、物流、信任。
在支付下麵,他畫了個三角形,三個頂點分別是:線上支付(網銀/支付寶)、線下代理點(小賣部/列印店)、貨到付款(限信譽客戶)。
物流下麵,他寫下:校園集中配送點 最後一百米學生配送員。
信任下麵,他列了三條:實體展示點(奶茶店)、學生客服團隊、七天無理由退換(有條件)。
畫完,他看著這張草圖,心跳微微加速。這不再是簡單的“開個網店”,而是一個係統工程,一個需要打通線上線下的新模式。
手機響了,是蘇婉清。
“林辰,你在哪兒?胖子說下午要討論網店的事。”
“我在海城大學這邊,有點發現。”林辰合上筆記本,“一小時後辰光生活館見。”
週一放學後,林辰站在海辰科技所在的寫字樓大堂。玻璃幕牆外是黃昏的城市,電梯的金屬門映出他穿著校服的身影——在這個西裝革履進出的地方,他顯得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預約登記表:“林辰?秦總在會議室等你。”
會議室在十五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商業街。秦嵐已經在了,麵前擺著膝上型電腦和一杯咖啡。
“坐。”她沒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聽說你週末去調研了?有什麽收獲?”
林辰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畫著解決方案草圖的那一頁,推到秦嵐麵前。
秦嵐的目光從電腦螢幕移到紙上。起初隻是隨意一瞥,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她拿起那張紙,湊近了些,眉頭微微皺起。
會議室裏安靜了足足一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