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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賽生變
“讓他們怨恨去,我一個都不寬恕”是魯迅先生生前最後一篇雜文《死》裡最決絕鏗鏘的一句話。
中國古人有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歐洲人死前既要通過神父求得神的寬恕,還要求得所有生前相怨者的寬恕。
但大先生既不要那些“好人”們口稱其“善”,也不要與“正人君子”們和解。
他不僅對生前的鬥爭一無所悔,也不會因為擔心死後庸眾對他的臧否而妥協分毫。
“他們我一個都不寬恕”的另一麵,就是“我也不需要他們任何一個的寬恕”,是把所有的恩怨都陳列在曆史的砧板上,血淋淋地讓後人評斷。
張潮自然冇有大先生的骨力和氣魄,但是2年多來屢屢陷於爭端,卻頗有幾分相似。文學界也頗有一些“和事佬”,在報刊和媒體上“善意”地提醒過他不要像隻“鬥雞”一樣,一撩就啄人。
張潮雖然偶爾也能看到,但是確實冇空迴應。既然這次給了他機會,那就一次性說清楚。而且張潮決定要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這些人,他們以為自己的失敗是運氣問題,但其實失敗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
【我可以坦誠地告訴大家,從蓮嶽發表開始,我就在很短的時間內理清了他們為我預設的所有邏輯陷阱——包括篤定這是一場陰謀,而不是蓮嶽個人的行為。……】
【我也想好了所有的應對之策,所以很早我就確定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隻是“不敗”,並不是我的追求。……】
【我甚至可以在看到文章的中號召什麼、倡議什麼,避免自己真的戴上“青年意見領袖”的帽子,但是今天我破例號召一次——我希望今後文化界的恩怨,都儘量參照我這個模式解決。……】
【既然你敢點燃林火,那就要有被燒死的覺悟。】
王濛看完文章,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當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輕歎一口氣,給副主席鐵寧打去了電話,用輕鬆的口氣道:“文章看了嗎?嗯,其實張潮這是給我們解了套了。”
鐵寧在電話裡說了一陣,王濛道:“我想了很久,張潮如果一反常態,開始說軟話了,反而讓我們的這份檔案顯得太曖昧了。
之前張潮和我講‘代筆門’後麵有美國人在推動的時候,我以為會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冇想到這麼乾脆利落地就解決了,但這也給了很多人想象空間。
現在好了,張潮把這最後一絲的想象空間也掐滅了。任何想利用文學作為鬥爭工具的人,以後都要掂量掂量。想站在背後煽風點火、拉踩捧摔,冇那麼容易了!”
鐵寧又說了些什麼,王濛道:“好,我們最好明天就開會把檔案定下來。我們雖然不是什麼執法機關,但是引導行業風氣的工作還是要做。
張潮雖然死活不肯提交申請,但有意無意地還是幫我們做了很多工作。”
作協的檔案很快就出爐了,並且全文刊登在權威媒體上——《致全國文學工作者的一封信》。這封公開信雖然一句冇有提到張潮和方老師、蓮嶽等人的爭執,卻又好像句句都在提:
【我們呼籲全國的文學工作者,在以開放、包容的心態參加外國學術活動的時候,也要堅守原則、不忘初心,展現出中國作家的格局、骨氣……】
【超出接待規格的吃請不去,超過禮儀範圍的禮物不收,違背國格民意的觀點不附和。……】
【堅持作家創作的獨立性。……】
【麵對觀念分歧,我們要堅持實事求是,更要坦誠相待,多爭鳴、少爭鬥……】
【多用作品說話,少拿資曆說事,為青年作家的成長創造良好的土壤。……】
【要勇於打破一團和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僵化氛圍。……】
於華和石鐵生是在晉城參觀的途中,收到這份檔案的。他們正和山西當地的作家、陪同的工作人員,在一段古城牆殘留的城樓裡休息。
看完以後,石鐵生哈哈大笑,對於華道:“你這個學生太不簡單了。這下不少人要氣的半死嘍!”
於華笑道:“很多和他‘過了兩招’的人都說,不能真把他當20歲的小孩子看,要吃大虧。”
石鐵生道:“如果冇有他攪動文壇這攤死水,作協可能永遠發不出這份檔案。”
於華道:“誰說不是?其實這是我們這一輩人的責任。但是我們真想做什麼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是這攤死水的一部分了。”
石鐵生歎氣道:“80年代,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遇到那麼多好作家、好編輯幫助我。有時,幾乎就是你們托著我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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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賽生變
誰能想到不到20年時間,當年那種欣欣向榮、萬物競發的勃勃生機,就成了今天這種局麵。我們想批判,看到的又都是曾經那麼和藹、那麼友善、那麼熟悉的一張張臉,張不開口啊。”
於華道:“其實我們也在這些‘熟悉的臉’當中。我們何嘗冇有擋後來人的道呢?我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水平都不怎麼樣,但還是一篇又一篇地發表。
現在的年輕人就不一樣了,他們要比我們當年寫的好得多得多,纔有一丁點發表的可能。我們占了時代的便宜,卻冇有把屬於我們的文學時代經營好。”
石鐵生道:“你這句話說得好——你要用不上,我可就拿去用了。”
於華哈哈笑道:“隨便用。”
石鐵生道:“幸虧石頭裡蹦出個張潮來,不然後人回顧這些年的文學史,會怎麼評價呢?”
於華冇有回答,而是推著石鐵生的輪椅出了城樓。此刻已經是傍晚,遠處的天空是一大片燦爛的紅色,把雲朵也點燃了。
於華訝道:“火燒雲?”
石鐵生點點頭道:“火燒雲。‘早燒不出門,晚燒行千裡’,看來明天是個大晴天。”
這篇《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引發的震盪遠不止在文學圈,更是引發了一場波及全社會的大討論。
根本原因就是張潮那近乎於“耀武揚威”的坦誠,顛覆了人們的固有認知——原來“好人”也可以算計“壞人”!?
傳統觀念當中,“好人”永遠要被“壞人”迫害到走投無路時,才能奮起反擊,這樣反擊的正當性纔會被拉滿。哪裡能接受“好人”給“壞人”設局、下套,把“壞人”逼上絕路呢?
但是張潮不在乎——他甚至表現得比那些“壞人”還要有心機、還要狠辣。這樣的“好人”,許多上了年紀的人覺得膈應。
不過再膈應,也不能說出口。因為方老師、蓮嶽他們這次坐實“裡通外國”了,這時候批評張潮,那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有“好事”的民間辯論團隊,已經將之當成了辯論的議題——
“對方辯友說的那不是‘好人’,而是‘庸人’。‘好人’的‘好’,不止要好在‘與人為善’,也要好在‘懲惡揚善’。‘善良’與‘懦弱’不是一回事,佛教當中,也有‘怒目金剛’……”
“對方辯友說‘懲惡揚善’,那張潮的行為是在‘懲惡揚善’嗎?不,他也承認自己的忍讓是一種偽裝,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放大質疑者的‘惡’,從而能最大限度地懲罰對方。雖然不能稱之為‘惡’,但也絕不能稱之為‘善’……”
“對方辯友忽略了一點,如果我們人人都有張潮這樣的心態和策略,那麼對壞人作惡,也是一種巨大的威懾作用。壞人之所以肆無忌憚,就是拿準了好人冇有防範……”
“對方辯友……”
張潮的觀點,雖然不受上年紀人的待見,卻在年輕人當中異常受歡迎。他們忽然聽到,這個社會上竟然還有“成功人士”在勸自己不要逆來順受,不要做濫好人,而是要主動出擊、除惡務儘。
這可太刺激了!
於是在各大論壇中,張潮曆年來“南征北戰”的各場戰鬥都被拿來複盤,發現確實如張潮所說,每次對手想把張潮拖入道德的、倫理的、邏輯的泥潭,到最後都會被張潮用對方最擅長的武器絕殺。
可張潮隻有20歲,怎麼就這麼滑不溜手呢?隻能解釋為天賦異稟了。
不過張潮並冇有被衝昏頭腦,反而在這篇文章之後,就通過各種渠道給自己降溫,尤其是不讓媒體拿這件事炒作什麼“中美對抗”“文化滲透”“青年領袖”……甚至有報紙都準備稱他為“民族英……”
如果不踩腳刹車,誰知道後麵還會多誇張。
不過這點出乎許多人的意外,就連被他拜托向宣傳部門傳傳話的王濛都說:“這是好事啊,你為什麼要拒絕呢?”
張潮的理由也很充分:“我還想要去美國滲透滲透人家,現在都快把我捧成啥了,後麵我還怎麼滲透人家?”
王濛聞言倒是嚴肅起來,連聲道:“對,對。你的這個責任更加重大,我去幫你打招呼,先把這件事冷下來,至少不往政治原因上去拱火。”
張潮這才放心地掛了電話。這些頭銜他一個都不想要,能把自己的在美國多賣一點最重要,畢竟美國一本書的版稅折算下來,比國內高上五六倍……
眼下張潮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月底舉辦的“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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