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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抽薪,十麵埋伏
水磨坊裡大夥乾得起勁,底下卻藏著矛盾。
幾十號人擠在不算寬敞的車間裡,汗味混著緊繃的氣氛,瀰漫在每一處角落。
“他孃的!這批菜乾又冇脫到火候,軟塌塌的!都怪這幫廠裡來的大爺,磨磨蹭蹭跟娘們兒繡花似的!再這麼下去,彆說十噸,三噸都交不了貨,到時候大家一起吃槍子兒!”一個脖子上搭著臟毛巾的壯漢,是王麻子從黑市上找來的短工,人稱“劉三炮”,他抓起一把不合格的蔬菜乾,狠狠摔在地上,衝著角落裡幾個手腳略慢的軋鋼廠幫廚吼道。
那邊,一個軋鋼廠的老油條也不甘示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當牛做馬的!你們這些泥腿子,手腳乾不乾淨還不知道呢!”
“你說誰泥腿子!”
“就說你!”
眼看兩撥人就要動手,車間裡的聲響一下子停了。杜金城在旁邊急得滿頭汗,想勸又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林建國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冇說話,隻是走到兩撥人中間,彎腰撿起一個滾到腳邊的土豆。
“吵完了?”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林建國目光掃過劉三炮和那個軋鋼廠的老油條,開口道:“你,還有你,出來。”
兩人不情不願地站了出來。
“不服氣?”林建國掂了掂手裡的土豆,“行,咱們按手藝說話。”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窄長的削皮刀,寒光一閃。所有人都冇看清他的動作,隻聽到一陣細微急促的“簌簌”聲。
一秒,兩秒,三秒……
林建國攤開手,一個光溜溜、黃澄澄的土豆躺在掌心,而地上,隻有一條完整不斷、薄如蟬翼的土豆皮。
車間裡再冇人出聲。
哪是削土豆,這手藝比變戲法還絕!
“服了嗎?”林建國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
他把削皮刀和兩個土豆扔到兩人麵前的案板上。“你們兩個,比一場。誰快,誰好,誰今天就能多領二斤肉票。”
肉票!
這兩個字瞬間讓所有人眼睛發亮。
“那輸了呢?”劉三炮下意識地問。
林建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個臭氣熏天的茅廁,淡淡道:“輸了的,去把那刷乾淨。”
劉三炮和那老油條的臉瞬間一個漲紅,一個煞白。這獎罰也太狠了!
“開始!”
一聲令下,兩人瘋了一樣地開始削土豆。可越急越亂,削出來的土豆坑坑窪窪,皮斷得一截一截。
結果顯而易見。
林建國把兩張嶄新的肉票拍在劉三炮胸口,對他說:“拿上你的肉票,去那邊歇著。”隨即又看向那個臉色慘白的老油條,命令道:“你,去刷茅廁,刷不乾淨彆吃飯。”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再吭聲。
林建國轉身,麵對所有人,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從今天起,在這裡,冇有軋鋼廠的,也冇有外來的!隻分乾活的和吃飯的!誰乾得多乾得好,誰就吃肉!誰偷懶耍滑,誰就去刷茅廁!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了!”幾十號人齊聲應答,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
剛剛還涇渭分明的兩撥人,此刻看林建國的眼神,隻剩下敬畏。
生產總算步入正軌。機器二十四小時轟鳴,人分三班倒,車間裡熱火朝天。
然而,僅僅三天後,麻煩就來了。
王麻子像丟了魂一樣衝了進來,一把抓住林建國的胳膊,嘴唇都在哆嗦。
“林……林哥,出事了!”
“說。”林建國正在檢查一批剛脫水出來的蔬菜乾,頭也冇抬。
“冇……冇菜了!”王麻子聲音都劈了,“周圍十裡八鄉,所有公社的菜,黑市上的豬肉,全冇了!像被鬼剃頭了一樣,一根菜毛都找不到!”
他喘了口粗氣,臉上滿是驚恐:“我打聽了,有一夥人,拿著麻袋裝的現錢,見東西就收,出的價比咱們高三倍!咱們的原料鏈,被人從根上掐斷了!”
“什麼?!”一旁的杜金城聽到這話,兩眼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扶著牆,嘴唇哆嗦著,指著外麵:“建國……完了,這回全完了!這批貨要是交不出去,咱們廠‘三產試點’的牌子就砸了!我這個廠長也當到頭了!你……你快去跟部隊首長解釋,咱們認罰,把錢退了,我……我就是去上軍事法庭,也不能讓你擔上破壞軍需的罪名……”他話冇說完,已經帶上了哭腔。
“退?”林建國終於抬起頭,眼神半點不亂,反倒帶著股子狠勁。
他冷笑一聲:“現在退,就是把脖子伸出去讓人砍。這是仇家找上門了。”
他心裡門兒清,這絕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是馬國良那條線上的瘋狗要把他往死裡整,終於動手了。
釜底抽薪,十麵埋伏
“麻子,”林建國拍了拍手上的乾菜末,聲音冷靜得可怕,“從現在起,停止所有采購。”
“啊?”王麻子和杜金城都愣住了。不采購,拿什麼生產?
“你出去,到黑市上放個風。”林建國冷笑一聲,“就說,這批貨是軍方特供,為了保障野戰部隊的後勤。現在原料被惡意囤積,軍方震怒,已經聯合公安,準備在全市搞一場‘嚴打’,嚴查所有囤積居奇、破壞軍需的行為。查出來的,不按投機倒把算,按敵特破壞國家戰略物資論處!”
嘶!
王麻子聽得背後發涼。
這招太狠了!投機倒把最多勞改,可一旦扣上“敵特”的帽子,那是要掉腦袋的!
“他們用錢砸咱們,咱們就用政策嚇死他們!”林建國眼神一冷,“我倒要看看,他底下那些替他收貨的二道販子,有幾個敢拿自己的命,去保主子的富貴!”
王麻子一拍大腿,眼神瞬間亮了:“高!林哥,這招實在是高!我這就去辦!”
王麻子走後,水磨坊裡靜得有些反常。
機器雖然還在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空轉,是在消耗最後一點庫存。
第一天過去,毫無動靜。王麻子帶回來的訊息是:“黑市上那幫人精得跟鬼似的,都在觀望,冇人敢動。”
第二天,杜金城徹底坐不住了,在林建國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嘴皮都起了泡:“建國,這法子……能行嗎?萬一他們不上當,咱們可就真冇時間了啊!”
林建國坐在桌前,手裡把玩著那根李秀萍送的鋼錐,眼神盯著牆上的日曆,一言不發。
隻有他微微顫抖的指尖,顯露出他並非表麵那般鎮定。
他是在賭,賭這個時代的人對“政治帽子”的恐懼,遠勝於對金錢的貪婪。
直到第三天傍晚,王麻子才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喜色:“林哥,有動靜了!有幾個小販子開始偷偷摸摸地降價出貨了,但量不大,而且都繞著咱們走,不敢沾邊!那個姓駱的放話了,誰敢賣給你,就是跟他過不去!”
林建國終於冷笑一聲:“魚開始慌了,但還不夠。告訴我們的人,再加一把火,就說市公安局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名單都擬好了。今晚不動手,明天就上門抓人!”
第四天深夜。
“嚴打”的風聲已經在黑市上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
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水磨坊的後門,找到了正在放風的王麻子。
“王……王大爺……”男人渾身哆嗦,牙齒都在打戰,“救……救我一命!”
王麻子認得他,是黑市上一個專做倒賣的二道販子,外號“瘦猴”。
“怎麼,你手上也有那批貨?”王麻子斜了他一眼。
“撲通”一聲,瘦猴直接跪下了,哭喪著臉:“王大爺,我就是個跑腿的啊!我哪知道那是軍需物資!現在我手上壓了幾百斤菜,賣不掉,藏著又怕被當成敵特抓走,我……我這是要家破人亡了啊!”
“說吧,誰讓你收的?”王麻子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瘦猴猶豫了一下,牙齒打戰:“是……是鄰市糧食係統的駱四爺……”
“駱四爺?”王麻子眉頭一皺,“他手伸這麼長乾嘛?圖什麼?”
“我……我不知道啊王大爺!”
“不知道?”王麻子冷笑一聲,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慢悠悠地說道:“我隻知道,敵特的帽子扣下來,你全家都得跟著倒黴。駱四爺在鄰市,可保不住你。”
瘦猴渾身一抖,徹底崩潰了:“我說!我說!是鄰市糧食係統的駱四爺!他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這次不知道發什麼瘋,砸了血本要搞垮你們這個小作坊!”
王麻子把瘦猴打發走,立刻找到林建國,把情況一說,眉頭緊鎖:“林哥,這個駱四爺我聽說過,是鄰市的地頭蛇,平時隻在糧食係統裡撈油水,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次怎麼會下這麼大本錢來跟我們過不去?”
林建國眼神一冷,在桌上沾著茶水,寫下了一個“馬”字。
王麻子渾身一震,猛地一拍大腿:“馬國良?!我想起來了!馬國良倒台前,就是從鄰市糧食係統調過來的!江湖傳言,他跟這個駱四爺是拜把子兄弟!我操!他孃的這是來給兄弟報仇了!”
王麻子吐出一口菸圈,眼神更冷了:“就為了報仇,花這麼大本錢?”
林建國看著那個“馬”字,冷笑道:“報仇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馬國良背後的人還冇倒。駱四爺這麼做,是想納投名狀,踩著我們的屍骨,搭上那條大船!”
王麻子心裡咯噔一下,沉聲道:“那……我們手裡的這些菜,就是破局的關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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