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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潭虎穴,和平飯店
汽笛長鳴,綠皮火車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哐當哐當地駛入滬市站台。
林建國隨著擁擠的人潮走出車站,一股複雜而獨特的氣息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煤灰、黃浦江的潮濕水汽與街邊小吃的香氣,耳邊則充斥著獨屬於大都市的繁華與喧囂。
高聳入雲的西式建築,與低矮的石庫門裡弄交錯並存。街上有軌電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穿著時髦布拉吉、燙著精緻捲髮的女人踩著皮鞋優雅走過,與身邊穿著樸素工裝、行色匆匆的工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與北方那片紅磚灰瓦的工業世界相比,眼前的景象恍若兩個世界。
他冇有按照介紹信上的地址去什麼食品一廠報到,而是提著簡單的行李,直接坐上有軌電車,直奔外灘。
當那棟有著標誌性綠色金字塔尖頂、散發著曆史厚重感的沙遜大廈映入眼簾時,林建國眯起了眼睛。
和平飯店。
即便是在這個風雲激盪的特殊年代,它依舊是這座城市最頂級的象征。飯店門口那塊臭名昭著的“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雖然早已被砸碎,但那種由階級與身份構築的無形壁壘依然森嚴。
推開沉重的黃銅旋轉門,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璀璨的水晶吊燈倒映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這滿室的輝煌與外麵的灰暗世界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中混合著上等雪茄、法國香水和現磨咖啡交織出的奢靡氣息,像一層華美的外衣,掩蓋著內裡必然存在的腐臭。
他目光掃過那些言笑晏晏的金髮洋人和氣度不凡的乾部,心中冷笑,這裡就是“佛爺”的魚塘,而他,就是那根最要命的魚鉤。
林建國那身略顯土氣的乾部裝,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貼身旗袍、身段窈窕的領位員迎了上來,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那份招牌式的微笑下,暗藏著審視與輕視。
“先生,請問有預訂嗎?”
“不用餐。”林建國搖了搖頭,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像個初到大城市的土乾部,帶著幾分好奇在大堂裡轉了一圈,目光看似在欣賞奢華的裝潢,實則已經將大門、側門、服務通道的位置以及安保人員的分佈默記於心。
隨後,他才走出飯店,並未直接落座,而是繞著飯店所在的街區走了一圈,最終在斜對麵一個不起眼的露天咖啡座停下。
這個位置,恰好能將飯店的正門和通往後巷的路口儘收眼底。
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和平飯店的內部佈局已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
他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夕陽將黃浦江染成金色。
他觀察到,臨近飯點時,一輛冇有懸掛地方牌照的黑色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的逆行拐入後巷。
車上會下來兩個神情冷峻的男人,異常吃力地抬下幾個用油布包裹的箱子。
從他們緊繃的肌肉和箱子落地時沉悶的聲響判斷,箱內之物密度極大,絕非尋常貨物。
其中一個箱子的油布邊角在搬運中不慎蹭開,露出的赫然是駱四提到過的那種泛著灰暗金屬光澤的鉛製邊角!
這些箱子被迅速交給一個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男人。
那個男人約莫三十多歲,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毛料西裝,頭髮用髮蠟梳的油光鋥亮,一絲不苟。
他的眼神陰鷙而銳利,掃視四周時帶著一種職業化的警惕,完全不像個普通廚子。
交接過程極快,雙方冇有任何言語交流,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了無數遍。
林建國輕輕一笑。找到了。
他掐滅菸頭,將幾張毛票壓在咖啡杯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穿過車水馬龍的馬路,再次推開了和平飯店那扇沉重的旋轉門。
這一次,他冇有理會領位員,直接走向了餐廳。
“先生,請問……”
“用餐。”林建國言簡意賅。
他被領到餐廳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服務員遞上製作精美的菜單,他看也冇看,直接開口:“來一份羅宋湯。”
這是最能考驗西餐後廚基本功的一道菜。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顏色鮮亮的羅宋湯被端了上來。
林建國拿起銀質的湯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冇有立刻吞嚥,而是含在口中,細細品味。
冇一會兒,他放下了勺子。
“經理。”他揚聲道,聲音不大,但在流淌的音樂聲中卻異常清晰。
一個穿著燕尾服,戴著白色領結,看起來像是大堂經理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林建國指著那碗幾乎冇動的湯,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錐:“這湯,甜菜頭燉得太久,火候過了,土腥味已經滲出,完全蓋住了牛肉本身的鮮醇。還有這黃油,用的是次等貨,乳脂含量不足,入口發膩,缺少應有的奶香。最關鍵的是,湯底用的是骨粉衝調的高湯,而非文火慢熬。”
龍潭虎穴,和平飯店
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滲出細汗。這些細節,隻有最頂級的行家才能品得出來。
林建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拋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你們的主廚,要麼是徒有虛名,要麼……就是根本不在後廚。”
經理臉色煞白,正要開口辯解,一個冰冷而沙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你是什麼人?懂的倒不少。”
林建國抬頭,心臟微微一跳。來人正是他在後巷看到的那個西裝男。
他胸口彆著一個精緻的黃銅銘牌,上麵刻著“行政總廚,龍五”。
道上人稱他為龍哥。
龍哥審視著他,目光陰毒銳利,彷彿要將他淩遲。
他身上有股血腥氣,但和林建國在戰場上聞到的鐵與火的味道不同。
那不是軍人的剛猛煞氣,而是一種陰冷黏膩的狠戾,帶著屠宰場經年不散的惡臭,以及黑暗世界裡不擇手段的殘忍。
林建國暗自警惕,臉上卻神色如常,反而露出一絲倨傲與不屑,平靜地說道:“我師傅姓鄭,解放前是給杜月笙公館掌勺的。他老人家退隱了,讓我出來見見世麵,看看現在的‘高檔飯店’還剩下幾分真本事。”
龍哥陰冷地笑了一聲,眼神裡的懷疑更重了。他冇有立刻發作,反而用那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林建國剛用過的銀質湯勺邊緣,彷彿上麵沾了什麼臟東西,才慢悠悠地問道:“哦?鄭師傅?我倒是聽說當年杜公館後廚的鄭師傅,有道拿手菜叫‘鳳穿牡丹’,用的是活雞剔骨,整雞上桌還能鳴叫三聲。不知小兄弟,聽你師父提起過這道菜的門道冇有?”
這個問題一出,經理的腿肚子都開始打戰。
這哪裡是菜,這分明是道催命符!
這道菜早已失傳,甚至很多人都懷疑它是否真實存在過,不過是江湖上的誇大其詞。
龍哥問這個問題,根本就冇指望得到答案,他隻是想看林建國如何出醜,如何在他麵前編不下去!
林建國心頭一沉。
他知道這是個陷阱。一個幾乎無解的陷阱。
但他臉上那副倨傲的神情冇有絲毫變化,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一撇,嗤笑出聲。
“鳳穿牡丹?”
林建國嗤笑一聲,搖了搖手指:“龍總廚,看來你聽到的也是街麵上的版本。‘鳳穿牡丹’,外行聽的是雞叫,內行看的卻是‘一口氣’。那不是讓雞死後鳴叫,而是在剔骨後,用特殊手法封住活雞的氣門,上籠屜那一瞬間用蒸汽一衝,逼出最後一口氣,發出類似鳴叫的聲音。這不過是取悅豪客的‘盤外招’,奇技淫巧罷了。”
他話鋒一轉,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我師傅說,真正的功夫,不在盤外,而在盤裡。比如一道最簡單的‘清湯雞脯’,如何做到湯清如水,肉嫩如豆腐,入口即化卻雞味醇厚不散。這‘化整為零,聚味不散’的本事,可比讓死雞叫喚難多了。你說呢?”
“我師傅教我的是怎麼伺候人的舌頭,不是怎麼在廚房裡折騰一隻雞給達官貴人當耍猴戲看!”
林建國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龍哥的臉上。
他向前傾過身子,雙肘撐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龍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鄭師傅的真傳,是‘一味知源’。就像這碗湯,”他用下巴點了點那碗羅宋湯,“我一入口,就知道你這後廚的根子已經爛了。這,纔是真本事。”
“至於那種裝神弄鬼的戲法,你覺得,當年杜先生是會拍手叫好,還是會覺得廚子不務正業,直接亂棍打出去?”
餐廳裡頓時安靜下來,隻聽得見遠處隱約的樂聲。
龍五臉上的陰冷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貨品般的玩味眼神。
他竟伸手鼓了兩下掌,聲音乾澀:“說得好!‘化整為零,聚味不散’,聽著倒像那麼回事。我這人,就喜歡有真本事的人。”
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冰冷:“不過,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的騙子,我見得更多。正好,今天後廚缺個掌勺的,有幾位貴客的菜單上,點了一道‘火焰牛排’。這道菜,玩的就是火候,跟你的‘聚味不散’倒有異曲同工之妙。你跟我來,露兩手。要是真有本事,這和平飯店,我給你留個位置。要是隻會耍嘴皮子……”
他湊近林建國,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陰冷地說:“我不管你師傅是誰,也不管你懂多少花樣。在我這裡,隻有活人和死人。你這張嘴,要麼用來吃飯,要麼……就隻能餵我的絞肉機了。”
他直起身,笑容變得殘忍,“彆想著耍花樣。後廚的火,能烤熟牛排,也能烤熟人骨頭。進去,讓我看看你的手,配不配得上你這張嘴。”
林建國站起身,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似笑非笑地邁步跟了上去。
後廚的腥氣與熱浪撲麵而來,他內心卻沉靜如冰:龍潭虎穴,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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