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側頭向唐守拙沉聲說明,語速快卻不慌亂:
“去鎮煞崖得走險路——不是碎石路,是解放前背鹽人踩出來的古道支岔,六幾年修礦山運煤道時被截斷掩埋了一部分,但我曉得有條老獵道能繞進去。
響石板和義塚就在鎮煞崖往北三裡地的‘老墳灣’,那條石板路到了夜裡會有迴音,所以叫‘響石板’。義塚……埋的是古道累死的腳夫和餓殍,無碑無姓。”
他的手指懸在地圖上方停住,抬眼從後視鏡裡望向唐守拙,
“但唐顧問,那一片……自六六年‘破除迷信’砸了崖上符咒、把鎮石扔進黑龍潭之後,邪事就沒斷過。
附近村子都說,崖底下‘鎮著的東西’雖然被破了形,但‘煞氣’沒散,反而順著地脈溝壑亂躥,老墳灣這幾年也總丟牲口,偶爾還有夜行人說聽見石板下有鐵鏈子響。”
此時,車子猛然一個顛簸,停下了,像是壓過了一片鬆垮的石渣路麵。
山穀遠處,礦區方向隱約騰起一片塵煙,在峽穀裡如同巨獸匍匐呼氣。
楊新濤從腰間抽出配槍,動作熟練地檢查彈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看樣子,前麵路被堵了,得繞,走孟家坨後山那條廢棄護林道。那條路我熟,前年緝私時摸過。”
吉普車立刻拐入一條更窄、雜草擦過車身的土路,發動機沉悶的咆哮在群山間引來悠長迴音。
車內一時無人說話。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窗外,群山的輪廓在青色中沉默聳立,彷彿無數巨大的墓碑。
突然,前方道路右側坡上,一片植被稀疏的陡峭山崖映入眼簾。
崖壁並非完全天然,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大片岩麵被燻黑,像是經年累月的煙燎火炙。
即便是山高林密,也能看到崖壁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凹槽與裂痕——
那絕非自然風化,更像是無數利器劈砍、或某種巨大力量撕裂留下的創傷。
更詭異的是,整片崖壁在天光照印下,隱隱泛著一層鐵鏽般的暗紅色微光,彷彿整座山崖曾被鮮血浸透、又經年氧化。
“鎮煞崖到了。”
老方聲音低沉,手指向崖壁下方一處尤其黑暗的凹陷,
“看那裡——原先最高的那組符咒石刻,就在那凹洞裡。六六年,就是用炸藥從那裡開始炸的。”
眾人下車,山風立刻裹挾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麵而來——
陳年的香灰味、焦糊味、鐵鏽味,還有一種隱約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鼻氣息,混雜在潮濕的夜氣中。
唐守拙率先爬坡而上,他走到崖壁黑凹前,閉上眼,並未催動禹瞳玄黃炁刻意探查,而是放鬆心神,嘗試去“感受”。
瞬間,無數混亂、尖銳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針般刺入感知!
——淒厲的、非人的慘嚎,重疊著無數人的哀求與詛咒;
——金屬摩擦岩壁的刺耳尖嘯,彷彿巨大的鎖鏈在拖動;
——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在意識中流淌,散發著濃烈的腥甜與腐朽;
——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被重重血汙與黑氣纏繞、鎮壓在崖壁的最深處,正發出不甘的、瀕臨熄滅的嗚咽……
這絕非單純的“煞氣”或“陰怨”!
這是一種被強行“禁錮”、“汙染”甚至“篡改”了的古老能量!
其中夾雜著非常明確的人為封印痕跡,是那些殘存的、被炸毀的符文結構,但也充斥著後來暴力破壞帶來的狂暴反噬,以及……某種更陰險的、如同“嫁接”或“感染”般的扭曲意誌!
“崖底下鎮著的,不隻是一股煞氣或凶物……”
唐守拙睜開眼,額頭滲出冷汗,
“是某個……”
他想起了老馮講的故事——被扔進黑龍潭的“法陣石頭”,那個咳出灰綠痰死去的陳副主任,以及突然“好了”的傻侄子……力量轉移,甚至“寄生”!
鎮煞崖下的這東西,是否也經曆了類似的過程?
從被鎮壓,到被暴力釋放,再到被某種外來意誌或存在“寄生”或“導向”?
老馮已取出他那麵黃銅羅盤,幽藍晶體再次亮起。
但這一次,羅盤指標並未穩定指向某處,而是瘋狂地旋轉、搖擺,如同被困在激流中的落葉!
盤麵上的符文光芒亂竄,老馮的手臂甚至微微顫抖,顯然這裡的能量場混亂、汙濁到了極點,連他的“幽泉引”都難以清晰探查。
“好重的汙穢……和……‘雜交’的氣。”
老馮咬牙說道,
“一股地脈陰煞,一股血腥怨念,還有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和‘機油’味道的外來意誌……絞在一起了。”
“鐵鏽和機油?”唐守拙猛地看向楊新濤。
老方臉色陰沉,緩緩點頭:
“……這崖壁後麵,翻過去就是老礦區的尾礦庫和廢棄的‘三線’廠舊址。
有些東西……當年可能順著地下水流、或者乾脆就是通過工程掘進……滲過來了。”
“走!去響石板和義塚!”唐守拙當機立斷,
“如果力量真的轉移或擴散,那裡可能是下一個‘接收點’或者‘泄壓口’!”
眾人迅速上車。
楊新濤猛打方向盤,吉普車沿著顛簸的小路繼續向北。
穿過一片茂密的杉木林,道路漸漸被荒草淹沒。
最終,車輛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碎石的河灘地邊緣停下。
前方,月光下,一條由巨大青石板鋪就的古道遺跡,蜿蜒伸向前方的黑暗。
那些石板每一塊都大如門板,表麵被歲月磨得光滑,但在某些石板上,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像是被強酸腐蝕過。
“這就是‘響石板’。”老方低聲道,
“老話說,人走上去,腳步聲會有層層疊疊的迴音,像有很多人跟在後麵走。夜深時,還能聽到石板下有流水聲,但下去看什麼都沒有。”
唐守拙踏上最近的一塊石板。
腳落下的瞬間——
“咚……咚……咚……咚……”
並非一聲,而是連續四、五聲質地不同、遠近不一的回響,從腳下傳來,彷彿他真的踩在了一個巨大的、中空的共鳴腔上,而且這個腔體連線著不止一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