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的前路 第3章

第3章 技校------------------------------------------。，留下片片青紫，每一處疼痛都真切實在。她又用力咬了下嘴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味，纔敢確信這份痛感真實不虛。窗外麻雀喳喳，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她洗了臉，刷了牙，換上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那是母親用縫紉機做的，領口有些緊，但料子柔軟，洗得發白了，袖口還留著上次吃飯時不小心沾上的油漬。她將馬尾重新紮好，用手指把額前碎髮攏到耳後，對著桌上那塊裂了縫的小鏡子照了照，鏡中的臉龐年輕得令她恍惚。隨後她推門而出，木門吱呀作響，走廊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一棟四層的教學樓，紅磚牆麵上爬滿青苔，窗框油漆剝落斑駁。操場上是煤渣跑道，風一吹便揚起黑灰，落在旁邊的單杠、雙杠上，積了厚厚一層。食堂在操場邊上，是一排石棉瓦屋頂的平房，門口放著一個大鐵桶，裡麵盛著免費的熱米湯，桶邊總圍著一群手拿搪瓷缸子的學生。，望著來往的學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有些人褲腿上還沾著機油。女生梳著馬尾或麻花辮，素麵朝天，笑聲爽朗，互相推搡打鬨。有人騎一輛二八大杠從她身邊經過，車鈴叮鈴鈴響，揚起一路煤灰，後座上夾著帆布書包。空氣裡混雜著煤渣味、汗味與食堂飄出的蒸饅頭香氣。。，華國互聯網剛剛起步，中關村大街掛出“華國人離資訊高速公路有多遠”的標語，普通百姓卻還不知電腦為何物。這一年，三峽工程正式開工，全國上下議論著移民與拆遷，報紙天天刊登相關新聞。這一年，VCD機初現華國市場，一台售價四五千元，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人們仍用磁帶聽歌，用膠片相機拍照。，陳雪瀅十八歲。、一個饅頭，花去兩毛錢飯票。稀飯熬得稠厚，麵上浮著幾粒紅棗；饅頭個大鬆軟，帶著堿水味兒，握在手裡熱乎乎的。她坐在食堂的長條凳上，凳麵被磨得光滑，漆色早已褪儘。她慢慢吃著，一邊吃一邊想事，偶爾抬頭看看牆上那張字跡泛黃的“節約糧食”標語。。，她得確認自己的處境。如今她是技校學生，今年秋天就要畢業。按原有軌跡，畢業後她將被分配到鹽市的一家電子廠——也就是後來讓她下崗的那家。但那已是1995年的事，眼下還有一年時間。她記得那廠子的灰色大門、轟隆的機器聲，還有下崗那天車間主任躲閃的眼神。，是那張尚未拿到的錄取通知書。，化工設備與機械專業，成人教育本科，學製四年。辦學地點在鹽市彙東校區，距技校約十五公裡，得坐半小時公交車，車票一毛錢。。那時成人教育的含金量比後來高得多，許多國營廠的技術骨乾都在讀夜大或函授，拿到的文憑在單位裡受承認，評職稱、分房子都管用。但即便如此，在多數人眼裡，一個技校女生放著好端端的工作不要，偏去讀什麼成人本科，仍是不可理喻的事。鄰居會說閒話，親戚會搖頭，彷彿她做了什麼丟人的決定。。

陳雪瀅的父親陳德厚，是鄧關鎮鹽廠的工人，老實巴交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也冇做過任何出格的事。他的世界觀很簡單：國家分配的工作就是鐵飯碗，女孩子早點工作、早點嫁人，這纔是正路。他常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霧繚繞裡，眼神渾濁而固執。

母親王秀英，比父親精明得多，但精明的方向永遠是“不吃虧”。在她看來，供女兒讀書是件吃虧的事——女兒遲早是彆人家的人，花那麼多錢讀書做什麼？不如早點進廠掙錢，還能幫襯家裡。她算盤打得精細，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而刀刃永遠朝向兒子。

陳雪瀅還有個弟弟，陳曉軍，比她小三歲，今年讀高二，在鹽市三中。王秀英全部的指望都落在這個兒子身上，省吃儉用給他買參考書，逢人便誇他聰明。

“你弟弟成績好，將來要考大學的，家裡就這麼多錢，你懂事一點。”

這句話，陳雪瀅聽了整整十八年。每一次交學費、買新衣、甚至多吃一口肉，母親都會這樣唸叨。她從前默默忍受，但現在，她不想再忍了。

她放下筷子，碗底還剩一點稀飯。她用手帕擦了擦嘴，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8月20日——她不回鄧關鎮。她要等到22號，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再回去。然後，她要憑這三十年的閱曆、三十年的教訓、三十年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學會的全部本事，去說服她的父母。

不，不是說服。是談判。

她太瞭解王秀英了。跟王秀英講道理冇有用，談理想更冇有用，唯一有用的，是利益。王秀英眼裡隻有實實在在的好處：錢、麵子、家裡的光景。

她得讓王秀英相信，讓她去讀這個大學，比讓她進廠更“劃算”。比如，成人學曆將來能漲工資，能找更好的對象，甚至能幫弟弟鋪路——她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戳中母親的軟肋。

下午，她去了技校的圖書館。說是圖書館，其實隻是一間教室，裡麵擺著幾個書架，放了些專業書和雜誌，窗戶很小，光線昏暗。她找來鹽市地圖，攤在桌上細看，手指沿著街道的線條緩緩移動。

川省輕化工學院位於彙東，那是鹽市新開發的高新區，1990年才成立，當時還是一片荒地，隻有幾所學校和零星工廠，路邊長滿野草。但陳雪瀅知道，再過十幾年，那裡會成為鹽市最繁華的地段之一，商場、寫字樓、住宅小區拔地而起，房價翻漲幾十倍。

她還記得一些事。1994年，川省輕化工學院尚未合併，後來在2003年與鹽市師範高等專科學校、鹽市高等專科學校合併，更名為川省理工學院，之後又改稱川省輕化工大學。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知道未來三十年會發生什麼。

她知道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知道2001年華國加入WTO，知道2008年那場大地震，知道房價會漲到何種程度，知道哪些行業將興起、哪些行業會消亡。她知道互聯網將改變一切，知道電商、移動支付、短視頻——她知道這個國家未來三十年的每一次浪潮，就像讀過一本早已劇透的書。

但此刻，這些宏大的知識於她並無太大用處。她需要麵對的，是一個具體的問題：如何在1994年的中國，憑一張成人教育的錄取通知書，改變一個十八歲女孩的命運。她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來自未來，那隻會被當作瘋子；她隻能依靠自己的行動，一步步撬動現實的槓桿。

她在圖書館坐了一整個下午，用圓珠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把能記起的事情都寫下來。字跡歪歪扭扭——她還不習慣這雙十八歲的手，手指比記憶裡短了些，力氣也小了，握筆的姿勢需要重新適應，寫久了手腕發酸。筆記本是那種廉價的軟麵抄，封麵印著風景畫，內頁有些泛潮。

她寫下了一行字：

“說服父母的關鍵：錢。承諾工作後每月交一半工資。另，成人教育可邊工邊讀，假期可打工掙錢。”

她看著這行字，苦笑了一下。四十八歲的靈魂，十八歲的身體，腦子裡琢磨的卻還是如何掙錢。三十年前她被錢困住，三十年後她依然被錢困住。但這一次，她至少知道錢該往哪裡掙：她知道哪些股票會漲，知道哪裡買房劃算，甚至知道幾年後會有第一批下崗工人靠擺攤致富。可眼下，她連一張公交車票都得精打細算。

她又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

“8月22日，取通知書。而後回家，談判。準備說辭：1. 學曆漲工資；2. 幫弟弟輔導功課；3. 將來嫁得好對家裡有照應。”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望向窗外。夕陽西下，操場上幾個男生在打籃球，身影被拉得很長。煤渣跑道在餘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遠處傳來火車的鳴笛，悠長而蒼涼。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青春的味道，也有未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