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到12月,天氣越來越冷。
早上騎車的時候,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路邊的草葉上結著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田裏的麥苗倒是綠油油的,貼著地皮長,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綠地毯。
放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薑明推著自行車從車棚出來,陸穎跟在他後麵,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出了校門,陸穎快走兩步,跟薑明並排。
“薑明。”她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小些。
“怎麼了?”
“這星期你有時間不?”
薑明看了她一眼。陸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車輪,像是在跟車輪說話。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也沒啥。”陸穎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我就是想請你吃個飯。再順便去趟市裡,給我爸送兩件衣服。天氣越來越冷,我奶奶怕我爸在市裡穿不暖和,趕集買了厚衣服,讓我這星期去市裡給他送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如果沒空也沒關係……”
“行吧,那就……”薑明故意拉長了音調。
陸穎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就去吃火鍋吧!”
陸穎愣了一下,然後一下子笑了出來,下意識地伸手拉了一下薑明的衣服袖子:“真的?哈哈哈,好,那我們就去吃火鍋!”
旁邊還有幾個同學走過,看了他們一眼。陸穎趕緊鬆開手,耳根紅紅的。
她又抬頭看向薑明,問:“那明天早上我去你家門口?”
薑明想了想:“還是我去你家吧。”
兩人推著車往車棚外走,車輪碾過水泥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薑明頓了頓,也緩緩開口:“我也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陸穎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帶著笑意說:“你說,隻要我能做到,啥都行!”
薑明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黑沉沉的路上。
“下週末去我家吃個飯,行不?”
“下週末?”陸穎低頭算了算,“下週末是你生日哎,你又要給我做飯嗎?”
薑明少於不知道怎麼開口,沉默了兩秒才說:“也算是吧。還記得去年嗎?當時我倆在吃飯……然後我媽……”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裏帶著點無奈:“我媽想看看你,也沒別的意思,就是一塊吃個飯。”
他又沉默了。他也沒辦法。
他也沒辦法,母親最近像著了魔一樣,看到村裡跟她同齡的有人當上奶奶了,沒事就打電話催他,問他答應她的事什麼時候做到。
電話一打就是半個小時,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你到底什麼時候帶那姑娘回來給我看看?”“你是不是騙我的?”“人家姑娘是不是看不上你?”
他不堪其擾,又毫無辦法。剛好趁這個機會,乾脆帶陸穎回去讓母親見見,權當讓母親安靜下來。
陸穎低下頭,沒說話。薑明也沒有催促,兩個人就那麼推著車,慢慢走著。
“薑明,好,我去。”說完,她的臉又開始紅了起來,紅到了耳根。
薑明微微鬆了口氣,這下總算能清靜清凈了。
兩個人陷入沉默。薑明想著甘霖搬遷的事,心裏盤算著下一步的規劃。陸穎騎著車在旁邊,時不時看一眼薑明,臉上紅紅的,嘴上掛著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薑明準時出現在陸穎家門口。
周婆子正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床厚被子,用尿素袋子裝著,鼓鼓囊囊的。地上還有一個紅藍條紋的編織袋,裝滿了厚衣服。薑明總算知道陸穎為啥要喊他了——她一個女生,確實很難拿這些東西。
他把自行車停在門口,快步上前,從周老太太手裏接過那床厚被子。被子很沉,壓得尿素袋子往下墜,他單手拎著,另一隻手扶住車把。
周老太太的臉上皺紋很深。她看著薑明,語氣裏帶著感激,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放心。
“又得麻煩你了,薑明。謝謝你啊。”
“沒事的,我在家也沒啥事,正好去市裡轉轉。”薑明把被子袋子綁在車頭的位置,用繩子繞了幾圈,繫了個死結,又拽了拽,確認不會掉。
陸穎從屋裏出來,穿著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頭髮紮成馬尾,手裏拿著那個紅藍條紋的袋子。她走到車後座,側身坐上去,把袋子抱在懷裏。
一切準備好,薑明蹬了一下腳撐,車身晃了晃,穩住了。
“好了,我們走了。”
“奶,我們走了啊。”陸穎朝門口喊了一聲。
周老太太站在門口,雙手抄在袖子裏,看著他們。
“走吧走吧,路上慢點,白騎恁快。上車看好包,別讓人給拿走了。”
“知道了,奶。”
薑明蹬動車輪,自行車穩穩地上了路。後座的陸穎回頭看了一眼,周老太太還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渾濁的雙眼看著他們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薑明發現,周老太太身上那股子戾氣輕了些,似乎恢復成了一個正常的老太太的樣子。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見人就抱怨、逢人就訴苦,也不再整天陰沉著臉。也許是陸永貴能掙錢了,家裏有了盼頭,她的心也跟著鬆快了些。
到到了黃鎮街,薑明把袋子卸下來,把自行車停到車站旁邊的存車處。
兩人坐上了去市裏的中巴。人不少,撥出的哈氣,讓窗戶上蒙了一層霧氣。
陸穎似乎昨晚沒太睡好,上車不久就靠著薑明的肩膀睡著了。薑明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睫毛長長的,微微顫動著,呼吸均勻。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到市裡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兩人打了個車,來到甘霖公司門口。
貨車進進出出,一片忙碌。薑明看了看時間,離中午下班還得一會兒。光站在這兒等著,還是有些冷的,風從廠區門口灌過來,吹得人直哆嗦。
“先附近找個地方坐坐,等陸叔下班了再打電話讓他出來拿。”薑明提議。
“好。”陸穎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就這樣,薑明一手一個袋子,提著被子和衣服,走進附近的一家小飯店。店麵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薑明進去看了看,讓老闆打包了兩斤醬牛肉、一隻燒雞、一盒花生米,再拿了瓶店裏最好的酒。老闆手腳麻利地裝好,薑明付了錢。
“我們先在這兒等一會兒。”薑明說。
老闆啥也沒說,笑眯眯地答應著,還給兩人倒了杯熱水。
陸穎隻是看著,她知道薑明是買給父親的。沒有出聲阻止,也沒有說謝謝,隻是默默記在心裏,等待可以償還的那天。
兩人在店裏等到快十二點,薑明看了看手錶,說:“走吧。”
陸穎沒有手機,背了陸永貴的電話號碼給薑明。薑明撥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陸叔,是我,薑明。對,我們現在在廠門口。好,那我們等你一會兒。”
掛了電話沒多久,陸永貴快步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頭髮理得整整齊齊,走路的姿勢已經和常人沒有太大區別了,隻是右腿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薑明,小穎,你們來了!辛苦啦辛苦啦!”陸永貴臉上帶著笑,聲音洪亮,“走走走,咱去下館子搓一頓。”
“不用了陸叔,我們已經吃過了。”薑明把手中打包好的飯菜遞過去,“那,這是給你帶的。您呀,最近恢復得不錯,不過人也瘦了不少。”
陸永貴看著遞過來的袋子,透過袋子能看到裏麵的牛肉和燒雞,還有酒瓶。他知道這肯定不是女兒買的。他有些伸不開手,不知道該不該接。
薑明把袋子塞到他手裏。
“咱這就沒必要客氣,拿著。就當孝敬長輩了。”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酒別喝多了,小酌二兩無傷大雅,畢竟下午還得上班呢。”
陸永貴接過袋子,目光灼灼地看著薑明。這個孩子總是這樣,考慮得麵麵俱到,說話也滴水不漏。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唉,小穎是個有福氣的。
“走吧,我幫您把東西拿到宿舍。”薑明說。
“這就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你跟小穎去玩吧。”陸永貴擺擺手。
“走吧,沒事。東西不好拿,我幫你拿到宿舍就走了。”
“那行吧。”陸永貴不再推辭。
他頗為熟絡地跟門衛老張打了個招呼,老張笑著點點頭,多看了薑明兩眼。陸永貴帶著薑明和陸穎進了廠區。一路上,陸穎東張西望,好奇地看著車間、倉庫、辦公樓。薑明搬著東西,目視前方,步子很穩。
宿舍在廠區後麵,一棟四層的老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
陸永貴的宿舍在二樓,202室。推開門,是一個不大的兩人間,目前隻住了他自己。靠牆放著兩張上下鋪的鐵床,一張鋪著被褥,另一張空著,堆著幾個紙箱。
床上的被褥不算厚,疊得整整齊齊。地上擺著幾雙鞋,有工鞋,也有布鞋。窗台上放著洗漱用品,毛巾搭在椅背上。除了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就沒有什麼東西了。
陸穎看了一圈父親生活的地方,抿了抿嘴,沒說什麼。她知道父親是為了省錢,一個人住,也不捨得添置東西。
“爸,趕緊吃吧,趁熱。”陸穎開口了。
“好,你們一塊來吃點不?我一個人也吃不完。”陸永貴一邊說一邊拉過一把椅子。
“你吃吧爸,我們吃飽了。”陸穎順著薑明的話說。
陸永貴不再客氣,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摺疊的小桌子,攤開,把牛肉和燒雞拿出來。看到那盒花生米,他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擰開酒瓶蓋,沒有酒杯,就倒在瓶蓋裡,小小的一個塑料蓋。
他端起瓶蓋,“吱”的一聲,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還是這東西得勁。”他感嘆道。
薑明坐在床邊,看著陸永貴,隨口問:“陸叔,以後有啥打算沒?”
陸永貴夾了一塊牛肉,嚼了嚼,嚥下去,又喝了一個瓶蓋的酒。
“啥打算哩,就想著掙點錢,把賬還還,供她倆把學上完。然後再攢點錢,把家裏的房子重新蓋蓋。現在人家小樓房都蓋起來了,趕明陽陽要是結婚了,沒有個像樣的地方住,也不好xin啊。”他又喝了一口酒。
薑明微微一笑。果然,他們這輩的父母,想法就跟複製貼上一樣。
他沒再說什麼,隻是安靜地聽著陸穎問陸永貴廠裏麵的事。陸穎問食堂的飯好不好吃,宿舍冷不冷,活兒累不累。陸永貴一一回答,說食堂的飯有肉有菜,宿舍有暖氣不冷,活兒也不累,比在工地上強多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陸穎覺得差不多了,怕薑明餓了,就站起身。
“爸,我們先走了。”
陸永貴連忙站起來:“這就走?再坐會兒唄。”
“不坐了,還得趕車。”陸穎說。
陸永貴也不挽留,把兩人送到宿舍樓下。薑明和陸穎往廠門口走,陸永貴站在樓下,看著他們的背影。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張從崗亭裡探出頭來,遞給陸永貴一根煙。
“哎,剛才那誰啊?你女兒啊?”老張點著煙,吸了一口。
“對,我女兒。”陸永貴接過煙,也點上。
“那男孩是誰?恁兒嗎?看著長哩不賴啊!”老張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睛。
陸永貴愣了一下。他抽了口煙,煙霧在麵前飄散。他看著薑明和陸穎走出廠門,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喉嚨有些緊。
“對,”他吸了一口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定,“我兒子。”
老張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隻是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永貴站在那裏,把那根煙抽完了,才轉身回宿舍。桌上的牛肉和燒雞還剩下大半,酒瓶也還剩下大半。他坐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個瓶蓋的酒,端起來,沒有喝,隻是看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簡單的傢具上,落在那床薄薄的被褥上,落在他粗糙的手上。他把酒一飲而盡,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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