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狸貓換子前 驚雷隱於素筆下

-

字典局門口人頭攢動，來應考字典纂修官一職的士子們烏泱泱站成了一片，他們成群，或低聲交談，或默誦經義。

人群中有男有女，然男子俱是考生，女子則多為隨行的丫鬟、或是送夫君應試的妻眷——鮮有女子來赴考。

沈映寒便是那個例外。

自古女主內，男主外。

拋頭露麵的女子終歸是少數，免不了被人當作飯後談資，何況是已然許了婚嫁的女子。

沈映寒貴為宰相嫡女，前日剛被賜婚雁王殿下蕭衡。

滿京城皆道這是一對金童玉女的好姻緣，原以為她不日便要成為人人豔羨的貴夫人，冇成想今日竟在此處碰見了她。

眾人竊竊私語，雖都掩著嘴交頭接耳，但終究還是有些話飄進了沈映寒耳中：“沈家嫡女不忙著繡嫁衣，反倒來這兒做甚？”“原以為沈家嫡女端莊賢惠，自幼苦讀詩書，也該是個明事理的，怎……”沈映寒聽了不為所動，倒是身旁的丫鬟春紅先急了，氣沖沖地嚷道：“我家小姐做什麼，還輪不著他們在背後嚼舌根！莫不是怕小姐比這群男子強，丟了他們的臉麵？”沈映寒淡淡一笑，不鹹不淡地開口：“他們不過是覺得我身為世家貴女，理應在閨中待嫁，而非出來拋頭露麵罷了。

區區幾句閒言碎語，舞不到我跟前，全當聽個笑話便是。

”她是真的不生氣。

換作從前，她定會羞紅了臉，回府悶悶不樂好幾日。

可如今——她早已不是那個她了。

前世她將這些規矩奉為金科玉律，樣樣恪守，事事做到最好，一心當好一個當家主母，滿京城的婦女冇有不誇她一句賢惠的。

可她辛辛苦苦付出那麼多，換來的卻是蕭衡的辜負，一杯毒酒便將她賜死了。

這些都還罷了。

她最恨最怨的是她的孩子，她好不容易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竟被蕭衡暗中換成了他與彆人的孽種。

虎毒尚且不食子，蕭衡對他們母子，何曾有過半分心慈手軟？每每想起那個剛落地便被抱走的孩子，沈映寒便痛不欲生。

她隻在孩子降生的那一刻看了一眼，從此便再未見過。

她苦苦找尋，哪怕淪為全京城的笑柄，也未能尋到。

她死得那樣慘，怎一個“慘”字了得？幸得上天有眼，讓她重活一世，給了她報仇的機會。

今生，她定要讓蕭衡付出代價。

他們之間的血海深仇，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了斷的。

今日來考字典纂修官，便是為此。

她要進入字典局，靠近那個能為蕭衡謀反之心作證的人。

她要蕭衡死！即便皇上已經下旨，不日便要完婚，她與蕭衡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骨肉之恨、殺身之仇，不共戴天。

彆說蕭衡出事會牽連她，就算是一塊兒死，她也心甘情願。

“小姐……”春紅喚了一聲，眉宇間難掩興奮與緊張。

沈映寒正沉浸在前世的恨意裡，被這一聲喚回了神：“何事？”“李公公方纔來了，說是監考官換了人，皇上要親自來監考。

”沈映寒一怔。

區區一個字典纂修官，哪裡值得皇上親臨？可她還冇來得及細想，門裡已走出一個小廝，作了個“請”的手勢，朗聲道：“眾位考生，請吧。

”考生們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有人甚至漲紅了臉，竊竊私語者不在少數。

那可是聖上！今日若能被聖上看中，便是一步登天，人人心裡都盤算著定要好好表現。

沈映寒隨著人流一同進去。

她麵上沉穩，心裡卻微微發慌。

聖上威嚴，有目共睹，隻盼考得不要太嚴苛纔好。

隻是……蕭衡與聖上是雙生子，兩人生得一模一樣。

光是那張臉……光是那張臉，她看著便生氣。

這麼一想，沈映寒心裡更慌了。

聖上是天子，若是遷怒於他，後果不堪設想。

她隻盼著自己瞧著那張相似的麵孔，能壓住心頭的恨意，不要失了分寸纔好。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既然來了，就一定要考上。

——蕭衍端坐在大堂正中，喜怒不形於色，儘顯天子風範。

他光是坐在那裡，便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

監臨與副主考在一旁討好地說著什麼，蕭衍隻是麵上微微頷首，心裡卻早已等得焦灼——沈映寒何時才進來？前世他自年少時便心悅宰相嫡女沈映寒，可他生來便是帝王，身邊危機四伏，不願將她困於後宮。

而沈映寒心悅的是他的胞弟蕭衡，他便想著：蕭衡身份尊貴，她若能與他成婚，既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也能享儘榮華富貴。

他以為這是最好的成全。

殊不知，那道賜婚的聖旨，竟將她從此推入了地獄。

彼時外憂內患，他親自領兵出征，蕭衡卻趁機謀反。

待他凱旋歸來，得到的是沈映寒慘死的訊息。

人已死，什麼都晚了。

他將所有害過她的人一個不留，餘生卻隻能活在無儘的痛苦與自責之中。

冇成想、冇成想老天有眼，竟給了他一次機會。

蕭衍發誓，這一世絕不再將沈映寒“拱手讓人”。

他要親自護她、愛她，才能安心。

隻是重生的時機到底晚了些。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問起沈映寒，卻得知自己昨日纔給她與蕭衡賜了婚。

蕭衍心中痛悔交加，簡直恨不得狠狠抽過去的自己一巴掌。

賜婚那麼早做什麼？如今聖旨已下，沈映寒已在府中待嫁，不日便要完婚了！老婆又成彆人的了！但蕭衍不死心。

他暗中留意著沈映寒的一舉一動，得知她不日便會來字典局赴考，當即召來總纂官，言明自己要親自擔任監考官。

此刻，他眼巴巴地等了許久，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道：“怎的這個時候還冇來？”旁邊的監臨以為皇上怒了，忙不迭地討好道：“快了快了，大家得知皇上親臨監考，都想整理好儀容麵貌，在您麵前留個好印象。

”蕭衍眉心微擰下來，他這般唐突地來了，不會嚇到她吧？正想著，一群考生便蜂擁而至。

沈映寒一出現，蕭衍一眼便望見了。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不敢浪費片刻，眼底三分自責，餘下的便全是失而複得的緊張與狂喜。

沈映寒一身月白暗紋綾羅長衫，不豔不亮，愈發襯得人素淨端莊。

長髮僅用一支素銀簪子挽起，鬢邊不見多餘珠翠，隻耳上墜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瑩潤乾淨。

蕭衍幾乎挪不開眼了若不是怕她察覺，他當真捨不得移開視線。

這一麵，隔了一輩子那樣遠。

蕭衍心中百感交集，胸口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遺憾都撞碎在這一刻。

沈映寒躬身屈膝，雙手交疊於身前，正要同其他人一起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蕭衍連忙出聲製止：“今日朕隻是來當考官，為朝廷篩選人才，不必行此大禮，免了！”隨即吩咐：“來人，遞考卷，開考。

”眾人紛紛落座。

試捲髮下，沈映寒先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題目。

她麵上不見半分慌亂，脊背挺得筆直，隨後提筆蘸墨，從容作答。

蕭衍儘是一秒也捨不得移開視線，他望著沈映寒執筆的模樣，眼底滿是失而複得的狂喜，而那狂喜底下，又壓著深深的自責與酸楚。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一成未變。

而他對她的心意，亦是如此。

沈映寒感到有一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卻不敢抬頭去看，恐衝撞了聖上。

她隻當是哪個考官在打量她，一時揣摩不透其中意味——是欣賞她一個女子敢來赴考，還是鄙夷？沈映寒努力穩住心神，告訴自己儘力而為，發揮出平日的水平便是，隨即眉眼微微一沉，目光便凝定下來，安心答卷。

蕭衍望著她，恍惚間想起幼時他們一同在尚書房讀書的光景，眼底更是溫柔。

她總是這般沉靜，太傅出什麼難題都難不倒她。

考試時間到，小廝收了卷子，大部分人紛紛退場。

蕭衍怕自己貿然出言留下沈映寒會汙了她的名聲，便給監臨使了個眼色。

那人是個人精，當即會意，含笑上前：“沈小姐且慢！久聞小姐學識淵博，在下有幾個問題，想與小姐探討一二。

”沈映寒心中雖疑惑，她隱約覺得方纔考試時那道目光便來自此人，卻也隻得靜觀其變，應了一聲，便留了下來。

冇成想，旁人都走光了，最後獨獨隻剩下她與皇上。

沈映寒不敢輕舉妄動，隻能恭恭敬敬地端坐著。

蕭衍坐了半晌，覺得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

前世便是因為他的遲疑與退讓，才生生錯過了她。

這一世，他應當主動一些。

蕭衍越想那道賜婚越不是滋味，不如乾脆問問她本人的意思。

隻要她說不願，他立馬讓這道聖旨作廢。

蕭衍起身下了台階，沈映寒連忙站起來行禮。

蕭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沈映寒的身子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

蕭衍看在眼裡，隻當她是厭惡自己的觸碰，心中微微一澀。

但他還是試探著開了口：“朕賜婚之時，未曾問過沈小姐的意思。

沈小姐可滿意這門婚事？若是不願，朕不會強求，可下旨作廢。

”他說得很明白了，隻要沈映寒但凡流露出一絲不願，他便立刻收回成命。

蕭衍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映寒揣摩不透聖意，臣子與皇家的婚事牽涉甚廣，一時間，她拿不準該如何回答。

但她要複仇，就必須要深入敵營。

沈映寒垂下眼簾，聲音平緩而恭敬：“皇上所指的婚事必是好姻緣一樁，臣女自然是願意的。

”蕭衍隻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沈映寒愛著蕭衡，她自然是願意的。

但蕭衍不死心，他死死盯著沈映寒的臉，想從她的神情裡哪怕隻找出一絲勉強、一絲不甘，可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兩人無言地相對了許久。

最終還是蕭衍先開了口，他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沈小姐願意，那自然是極好的。

這便算是……成人之美了。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

沈映寒望著他的背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不敢在背後隨意議論天子。

無論如何，隻要與她的複仇無關便好。

蕭衍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心裡在盤算著什麼。

天公不作美，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隨行的內侍急忙要撐傘，蕭衍卻不要，擺了擺手。

跟在皇上身邊久了的人都知道，這模樣是他極不高興的表現。

誰也不敢在這時候觸黴頭，隻得默默退到一旁。

冰冷的雨砸在蕭衍臉上，順著下頜往下淌。

風裹著雨灌進衣領，涼意從脊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蕭衍卻渾然不覺，他站在那裡，任憑雨水澆透了一身。

許久，他抬起手，輕輕招了一下。

“陛下。

”身後傳來暗衛首領低沉的聲音。

“把雁王押進宮裡麵，”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每一個字都淬過了冰。

“切記，此事不得讓任何人知曉。

”“是，屬下定不辱使命。

”雨越下越大，蕭衍轉身走下城樓。

身後的暗衛首領無聲跪拜，隨即消失在雨夜之中。

他要囚禁雁王，然後取而代之。

他不僅要代替蕭衡的身份，他還要代替蕭衡在沈映寒心中的位置。

這一世，他再也不會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