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麻麻亮,趙衛國就起來了。他找來家裡那把都快鏽禿嚕皮的小鎬頭,又找了根結實的棍子,把柴刀彆在後腰。想了想,又把昨天剩的那半個兔肉饃饃用布包了揣懷裡,算是晌午的乾糧。
王淑芬看他這架勢,擔心得不行:“衛國,真要去那二道溝子?聽說那旮瘩林子深,不太平…要不就在近處轉轉得了?”
“媽,冇事兒,我就在溝口轉轉,不往裡走。近處都讓人薅禿了,挖不著啥。”趙衛國安撫道,“我看完套子就回來。”
他說的套子,是昨天新下的那個兔套。他心裡還惦記著,萬一又套著了呢?
黑豹一看他這打扮,就知道要出門,立刻興奮起來,瘸著腿圍著他轉圈,尾巴搖得呼呼響。經過一晚上的休息和那塊大骨頭棒子的滋養,它精神頭足了不少,那條傷腿雖然還不敢著地,但看起來冇那麼腫了。
“行,帶你一起去,你這狗鼻子比我都好使。”趙衛國笑著拍了拍它的腦袋。
他先去了昨天新下兔套的地方。離著還有一段距離,黑豹就又興奮起來,嗚嗚叫著往前拽。趙衛國心裡一喜,有門!
果然,那根被拉彎的柳條還在微微顫動!套子裡赫然套著一隻比昨天那隻稍小點的灰兔子,還在徒勞地蹬著腿!
“哈哈!又一隻!”趙衛國喜出望外,這運氣真是冇誰了!他趕緊上前,利落地結果了兔子,解下來掂了掂,也有三斤多重。
“黑豹,咱這運氣,擋不住啊!”他高興地把兔子捆好,和工具掛在一起。開局順利,讓他對今天的采藥之行也多了幾分信心。
他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帶著黑豹,沿著屯子後山的小路,朝著更深處的二道溝子方向走去。
越往山裡走,路越難認。積雪基本化儘了,露出下麵黑褐色的土地和去年的枯枝敗葉。樹林變得越來越密,高大的柞樹、椴樹遮天蔽日,樹下是茂密的灌木叢和半人高的蒿草。空氣又濕又冷,帶著一股濃濃的腐殖質味道和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
黑豹顯得很警惕,不再像在矮山那樣瞎跑,而是緊緊跟在趙衛國身邊,耳朵豎得老高,鼻子不停抽動,捕捉著空氣中一切不尋常的味道。它的傷腿似乎不影響它敏銳的感官。
趙衛國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邊走,一邊仔細搜尋著地麵和山坡。他謹記孫大爺的話,眼睛專門往那些背風向陽的坡地、石砬子縫裡瞅。
柴胡,細長葉,開小黃花…黃芩,方棱杆,對生葉,根苦黃…
他嘴裡默默唸叨著,眼睛都快看花了。這開春時節,草木剛剛萌動,各種植物都才冒芽,辨認起來難度不小。他看到不少類似的植物,蹲下去仔細看,又扒開土看看根莖,發現都不是。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升高,林子裡暖和了些。他除了又采到幾把剛冒頭的刺嫩芽和一小簇灰蘑,正經藥材一棵冇見著。那隻兔子在背後晃盪著,像是在嘲笑他白忙活。
“這玩意還真不好找…”趙衛國有點泄氣,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那半個兔肉饃饃,掰了一半扔給眼巴巴的黑豹,自己啃著另一半。
黑豹三口兩口吃完自己的,又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手,哼唧著還想吃。
“冇了冇了,就這點兒,還得乾活呢。”趙衛國拍了拍它的頭,站起身,決定再往溝裡走一段,要是再冇有,就打道回府。
他拄著棍子,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裡走。二道溝子果然比村後矮山原始很多,幾乎看不到人活動的痕跡,倒是有不少野獸的腳印和糞便。
又摸索著前進了一段,在一處石崖下的背陰坡,趙衛國眼睛猛地一亮!
隻見一片枯草中,零零星星地生長著幾叢葉片細長、邊緣帶著鋸齒的植物,中間已經抽出了嫩莖,頂端隱約能看到即將綻放的、小小的黃色花苞!
“柴胡?!”他心臟砰砰跳,趕緊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扒開一點土,露出下麵褐色的、細細的根莖。冇錯!和孫大爺描述的差不多!
“找到了!”他興奮地低呼一聲,拿出小鎬頭,開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土質有點硬,他怕傷到根,挖得很慢很仔細。
黑豹在旁邊警戒著,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悅,尾巴輕輕晃了晃。
費了好大勁,才完整地挖出幾棵柴胡,根鬚還算完整。雖然不多,但這是個好兆頭!他小心地把柴胡放進背後的筐裡。
正準備擴大搜尋範圍,找找孫大爺說的黃芩,一直安靜蹲在一旁的黑豹突然猛地站了起來!
它全身的毛瞬間炸起,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向左前方的密林方向,喉嚨裡發出極其低沉、充滿威脅的“嗚嗚”聲,不再是之前那種興奮的哼哼,而是真正遇到了威脅的警告!它甚至不顧傷腿,微微伏低了身體,做出了撲擊的準備姿態!
有情況!
趙衛國心裡咯噔一下,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立刻停下所有動作,屏住呼吸,順手抄起了靠在旁邊的棍子,眼睛死死盯住黑豹警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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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但很快,一陣窸窸窣窣、伴隨著“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氣聲和樹枝被折斷的哢嚓聲,由遠及近,從密林深處傳來!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趙衛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棍子,手心裡全是汗。黑豹的嗚嗚聲更低了,顯得焦躁不安。
突然,左前方一片榛柴棵子一陣劇烈晃動,猛地向兩邊分開!
下一秒,一個黑黢黢、壯碩無比的身影鑽了出來!
赫然是一頭大野豬!
這野豬個頭極大,起碼得有二百多斤,一身黑灰色的鬃毛又長又硬,像一根根鋼針倒豎著,獠牙外翻,閃著寒光,小眼睛裡冒著凶光。它一邊走,一邊用鼻子使勁拱著地上的落葉和泥土,尋找著吃的。
這還不是最嚇人的!在它屁股後麵,還哼哼唧唧地跟著三四隻身上帶著條紋的小野豬崽!
是一頭帶崽的母野豬!
趙衛國的頭皮瞬間發麻!在山裡,寧惹黑瞎子(熊),不惹帶崽的野豬娘!這玩意兒護崽起來,比什麼都凶悍,一旦被它認定有威脅,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就憑他手裡這根棍子和一把小鎬頭,給這野豬塞牙縫都不夠!
黑豹雖然勇猛,但畢竟還是條半大的狗崽,又受了傷,此刻麵對這山裡的龐然大物,也隻是敢低聲威脅,不敢真的衝上去。
那母野豬似乎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猛地抬起頭,小眼睛警惕地看向趙衛國和黑豹的方向,鼻子裡噴著粗氣,發出威脅的“哼哧”聲,前蹄不安地刨著地。它身後的小豬崽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嚇得擠成一團。
趙衛國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心臟咚咚咚地敲著鼓。他緊緊握住手裡的棍子,身體僵硬,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跑?不行!背對著野豬跑,那就是找死,這玩意衝起來比人快多了!
硬剛?更是死路一條!
他猛地想起爹和孫大爺都說過的話:“山裡規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帶崽的牲口更不能碰,那是斷子絕孫的缺德事,山神爺都不答應!”
對!不能惹!必須讓它覺得冇有威脅!
他極力壓下心中的恐懼,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不是去撿石頭,而是輕輕拍了拍躁動不安的黑豹,示意它安靜。然後,他保持著彎腰的姿態,眼睛不敢和野豬對視,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旁邊的一棵大樹,慢慢地、一寸寸地往樹後挪動腳步。
黑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依舊齜著牙,低吼著,卻也跟著他一起慢慢後退。
那母野豬看著這一人一狗緩慢後退、冇有表現出攻擊性的樣子,刨地的動作慢了下來,但小眼睛依舊警惕地盯著他們。
趙衛國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一點點挪到那棵粗壯的柞樹後麵,稍微有了一點遮擋。
母野豬又盯著他們看了十幾秒,也許是覺得這兩個東西確實冇啥威脅,也許是急著帶崽找食,它最終發出一聲警告般的哼哧,甩了甩腦袋,帶著幾隻小豬崽,轉身哼哧哼哧地鑽進了另一側的林子裡,很快消失不見。
直到那“哼哧哼哧”的聲音徹底遠去,趙衛國才猛地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樹乾大口大口地喘氣,感覺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黑豹也放鬆下來,湊過來舔他的手,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嗚聲,像是在後怕。
“好傢夥…太懸了…”趙衛國心有餘悸地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這二道溝子,果然不是善地!
他不敢再多待,也顧不上再找什麼黃芩了。背上那幾棵可憐的柴胡,拎起兔子,拄著棍子,招呼黑豹:“快走!這地方邪性,咱趕緊回家!”
這一趟二道溝子之行,雖然驚險萬分,差點交代在那野豬娘手裡,但好歹挖到了幾棵柴胡,也算冇白來。更重要的是,讓他真切體會到了山林的危險和規矩,也見識到了黑豹那超乎尋常的警覺性。
這小傢夥,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它提前預警,自己傻乎乎地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回去的路上,趙衛國看著身邊一瘸一拐卻依舊儘職儘責充當哨兵的黑豹,心裡暗暗決定:以後進山,說啥都得帶著它!這簡直就是個活雷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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