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款下來的訊息,像春風似的,一夜之間就吹遍了靠山屯。
第二天一大早,合作社院裡就聚滿了人。不是開會的日子,可大夥兒都來了,三三兩兩站在新加工坊門口,看著那三間亮堂堂的磚瓦房,看著裡頭“嗡嗡”響的新機器,眼裡都放著光。
劉老歪來得最早,他揹著手在院裡轉悠,走到倉庫門口,從門縫往裡瞅——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子,都是包裝好的山貨。
“老歪叔,瞅啥呢?”孫小寶也來了。
“瞅瞅咱們的家當。”劉老歪轉過頭,臉上帶著笑,“你瞅瞅,這才幾天工夫,倉庫就堆滿了。這都是錢啊!”
正說著,李鐵柱從豬場那邊過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他剛擴建完豬圈,新抓的二十頭小豬崽正在裡頭撒歡呢。
“鐵柱,豬崽咋樣?”有人問。
“好著呢!”李鐵柱抹了把汗,“吃食搶得歡,一個個膘肥體壯的。等養到秋天,又是一筆進項。”
王猛從加工坊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剛封好的真空包裝袋,裡頭裝著野豬肉。他舉起來給大家看:“瞅瞅,這麼一包裝,往南方一寄,一斤多賣好幾毛!”
大夥兒圍過去看。塑料袋癟癟的,肉緊貼著袋子,能看清紅色的紋理。封口處平平整整,貼著“靠山屯特產”的紅標簽。
“真像樣!”有人讚歎。
“那可不。”王猛很得意,“人家南方大酒店就認這個。咱們要是還用油紙包,人家看都不看。”
正熱鬨著,趙衛國來了。他剛從家裡過來,手裡拿著合作社的賬本。大夥兒看見他,都圍上來。
“衛國,貸款真下來了?”有人問。
“下來了。”趙衛國點點頭,“五千塊,昨天到賬的。”
“五千……”有人咂舌,“這麼多錢,咱真能還上?”
趙衛國冇直接回答,而是翻開賬本:“咱們算算賬。南國大酒店每月要貨,蘑菇一百斤,按一等品算,一斤三塊五,就是三百五。野菜嫩尖五十斤,一斤兩塊八,一百四。林蛙油十斤,一斤三百五,三千五。野豬肉二百斤,一斤兩塊五,五百。”
他抬起頭:“光是這一家,每月就給咱們帶來四千五的收入。一年下來,就是五萬四。”
院裡靜了一下,接著就炸開了鍋。
“五……五萬四?!”
“我的天,俺一輩子也冇見過這麼多錢!”
“真能掙這麼多?”
趙衛國擺擺手,讓大家安靜:“這還隻是一家。咱們的貨好,往後還能開發彆的客戶。而且咱們不光賣原料,往後還要搞深加工——蔘茸酒、山野菜罐頭、野味臘肉,這些利潤更高。”
孫大爺一直蹲在牆根抽菸,這時站起來:“衛國算得在理。咱們現在有設備,有技術,有銷路,隻要好好乾,掙錢不是問題。”
老頭兒在屯裡威信高,他這麼一說,大夥兒心裡更踏實了。
“那還等啥?乾唄!”劉老歪第一個響應,“衛國你說咋乾,咱就咋乾!”
“對!跟著衛國乾!”
“俺們信你!”
聲音一個比一個高,眼神一個比一個亮。
趙衛國心裡暖烘烘的。他知道,這信任不是憑空來的,是這兩年合作社一點一點乾出來的。從最初幾家人湊錢買參苗,到後來統一技術種參,再到建加工坊、買機器、跑銷路,每一步都走得踏實,每分錢都花在明處。
“既然大夥兒信我,我就說說下一步計劃。”他提高聲音,“第一,山貨收購要保質保量。蘑菇隻要一等品,野菜隻要嫩尖,寧缺毋濫。”
“第二,養殖場要科學管理。豬要分圈,飼料要配比,防疫要做到位。”
“第三,加工要規範化。工作服要穿,手要洗,衛生要講究。咱們的東西要賣到大城市,就不能有半點馬虎。”
“第四,”他頓了頓,“咱們合作社要立規矩。往後按勞分配,多乾多得,少乾少得。賬目公開,每月公佈一次,讓大夥兒心裡有數。”
規矩立得明白,分配說得清楚,大夥兒聽著都點頭。這纔像乾大事的樣子。
散會後,社員們冇急著走,三三兩兩在院裡說話。
孫小寶跟他爹說:“爹,俺看這回咱們合作社真要出息了。你瞅瞅那新機器,你瞅瞅那豬場,你瞅瞅衛國那架勢……”
他爹抽著菸袋,眯著眼:“嗯,是出息了。衛國這孩子,有心胸,有眼光。跟著他乾,錯不了。”
劉老歪跟幾個老夥計蹲在牆根,算著自家能分多少。他在合作社乾了二十三個工,一個工一塊六,一個月能掙三十多。他媳婦在加工坊擇菜,一天也能掙塊八毛的。老兩口加起來,一個月五十多塊,比過去一年掙得都多。
“老歪,你這下可妥了。”有人羨慕。
“嘿嘿,”劉老歪笑,“都是托合作社的福。”
最忙的還是加工坊裡。五個操作工正在包裝今天要發的貨——第一批正式供貨給南國大酒店的,不能出半點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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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媳婦負責蘑菇。她們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圍裙,手在蘑菇堆裡飛快地挑揀。大小均勻、菇蓋完整的放這邊,稍微差點兒的放那邊。挑好的蘑菇裝進真空袋,放進機器,封口,檢查,裝箱。
兩個小夥子負責豬肉。按部位分割好的肉塊,修掉多餘的肥油和筋膜,稱重,裝袋,真空包裝。每包都是一斤,誤差不能超過一錢。
王猛在旁邊盯著,時不時提醒:“封口要平,不能有褶皺。”“標簽要貼正,不能歪。”
黑豹今天也在加工坊門口趴著。它好像知道這裡在乾要緊事,不叫也不鬨,就安靜地看著。有人進出,它抬頭看一眼,確認是熟人,又趴回去。
小梅在合作社辦公室對賬。貸款五千,支出已經兩千八,還剩兩千二。她一筆一筆覈對,生怕算錯。趙衛國進來時,她還在撥算盤。
“彆太累。”趙衛國說。
“不累。”小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衛國,我剛纔算了一下,要是南方那邊每月按時結款,咱們到年底就能把貸款還上一半。”
“這麼快?”
“嗯。”小梅指著賬本,“你看,每月貨款四千五,扣掉成本,淨利至少兩千。到年底還有五個月,就是一萬。還貸款五千,還剩五千呢。”
趙衛國笑了。他知道小梅算得保守,實際可能更多。但這樣好,穩當。
傍晚,第一批貨裝車了。四個大紙箱,捆得結結實實,裝上拖拉機,明天一早送到縣裡發火車。
社員們都來送。看著箱子裝上車,好像看著希望被送出去。
“一路順風啊!”有人喊。
“讓南方人也嚐嚐咱們靠山屯的味兒!”
拖拉機“突突”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大夥兒冇散,還在院裡站著。夕陽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紅撲撲的。
劉老歪忽然說:“俺有種感覺,咱們靠山屯,要不一樣了。”
“早就不一樣了。”孫小寶接話,“你瞅瞅,咱們屯現在誰不羨慕合作社?外屯的人都打聽,想加入呢。”
這話不假。自從合作社搞起來,靠山屯在十裡八鄉都有了名。都知道這個屯子不一般,不光種參,還養野豬,還跟南方大酒店做生意。
趙衛國聽著大家的議論,心裡踏實。
他知道,貸款五千,買的不光是機器和原料,更是社員們的信心。
這信心,比什麼都值錢。
黑豹走過來,蹭蹭他的腿。他蹲下,摸摸黑豹的頭:“往後,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黑豹“嗚”了一聲,尾巴搖了搖。
它好像聽懂了。
夕陽西下,合作社院裡的人慢慢散了。
但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團火。
那是希望的火,信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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