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合作社正式封賬。
一大早,加工坊的堂屋裡就擠滿了人。十來戶社員,當家的都來了,屋裡坐不下,好些人就站在門口、趴在窗戶上。屋裡燒著兩個大鐵爐子,劈柴燒得劈啪響,可這麼多人擠著,還是覺得熱氣撲臉。
張小梅抱著賬本坐在桌邊,麵前擺著算盤。她出了月子不久,但氣色很好,穿著件紅棉襖,襯得臉蛋白裡透紅。趙衛國站在她旁邊,李鐵柱和王猛分坐兩邊。
黑豹趴在門口,它今天格外安靜,知道這是正事,不搗亂。
“都到齊了吧?”趙衛國掃了一眼屋裡,“那咱們開始。”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爐火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張小梅翻開賬本,清了清嗓子:“咱們合作社,從今年開春成立,到昨天封賬,整十個月。我先把總賬報一下。”
她念得慢,吐字清晰:“人蔘種植,三十畝,目前長勢良好,預計八七年秋季部分可采收。林蛙養殖,承包河汊五裡,秋季捕撈成蛙八百斤,取林蛙油三十斤。雜交野豬,現存欄五十六頭,其中種豬四頭,母豬十二頭,育肥豬四十頭……”
每念一項,底下就響起嗡嗡的議論聲。社員們掰著手指頭算,眼睛越來越亮。
“山貨加工坊,”張小梅繼續念,“全年收購加工鬆子三千二百斤,山野菜兩千八百斤,蘑菇木耳等乾貨一千五百斤。蔘茸酒廠生產蔘茸酒八百瓶,五味子酒五百瓶……”
唸了足足一刻鐘,才把各項唸完。張小梅合上賬本,抬頭說:“總收入和支出,鐵柱哥來算。”
李鐵柱站起來,這個憨厚的漢子今天穿得板正,頭髮還抹了點水梳得溜光。他拿起另一本賬,開始打算盤。
“劈裡啪啦”的算盤聲在屋裡格外清脆。所有人都盯著他那雙粗大的手在算盤上翻飛,眼珠子跟著珠子轉。
算了約莫半袋煙的工夫,李鐵柱停下,抬頭看向趙衛國。
趙衛國點點頭:“唸吧。”
李鐵柱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顫:“合作社全年……總收入,八萬六千七百四十三塊五毛八分。”
“啥?!”
屋裡炸了。
八萬多!靠山屯這些老莊稼把式,誰見過這麼多錢?一家子辛苦一年,能掙個千把塊就是好年景了。
“支出,”李鐵柱提高聲音壓住喧鬨,“包括參苗、飼料、人工、設備、運輸等各項,總共三萬兩千一百二十二塊三毛。”
底下又開始算。減掉支出,還剩五萬多。
“淨利潤,”李鐵柱頓了頓,“五萬四千六百二十一塊兩毛八分。”
這回冇人說話了,都愣住了。五萬多純利,十戶分,平均一戶能分三千八百多!
“按入股和出工算,”張小梅接過話,翻開另一本賬,“各傢俱體分紅數額如下……”
她開始念名字和錢數。劉老歪家,四千一百四十塊。孫小寶家,兩千九百六十塊。王老疙瘩家,兩千八百三十塊……
每念一戶,那戶當家就“哎呀”一聲,搓著手,想笑又想哭。有的婦女直接抹眼淚了——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現錢。
唸完了,屋裡靜得出奇。好半晌,劉老歪才啞著嗓子問:“衛國,這……這錢真能分?”
“能。”趙衛國說,“錢都取出來了,在裡屋放著。等會兒唸到名字的,挨個來領。”
他從桌子底下拎出個麻袋,“嘩啦”倒出一桌子的錢——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還有毛票,堆得像小山。
社員們的眼睛都直了。
“但是,”趙衛國話鋒一轉,“有個事得先說清楚。合作社要發展,不能把利潤全分了。我建議,留三成做發展基金,明年開春用。剩下的七成分紅。大家看行不行?”
底下嗡嗡議論開了。留三成,那每家就少分幾百塊。可要是不留,明年拿啥擴大?
孫大爺咳嗽一聲,站起來:“衛國說得在理。咱們不能光顧眼前,得往後看。俺同意留三成。”
有孫大爺帶頭,其他人都陸續點頭。
“那好。”趙衛國說,“現在開始分紅。叫到名字的,上來領錢、按手印。”
張小梅重新開始念名字。這回唸的是實際分紅數——留了三成後的。
劉老歪第一個上去,手有點抖。張小梅把錢數好遞給他,厚厚一遝。劉老歪接過來,低頭數了一遍,又數一遍,這纔在賬本上按了手印。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張了張嘴,啥也冇說出來,眼圈紅了。
接著是孫小寶家,王老疙瘩家……一家接一家。屋裡氣氛從震驚變成喜慶,領到錢的個個眉開眼笑。
分完錢,趙衛國敲敲桌子:“錢領了,高興歸高興,但有幾句話得說。第一,這錢是咱們辛苦掙的,彆亂花,該置辦啥置辦啥。第二,明年合作社要擴大,包山的事王猛打聽了,有眉目。到時候用錢的地方多,大家心裡有數。第三,過年了,都好好過個年,開春咱們大乾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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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底下齊聲應。
散會後,社員們揣著錢,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個個腳步輕快。外頭雪地裡,笑聲傳得老遠。
趙衛國收拾完東西,和小梅一起回家。黑豹跟在後頭,在雪地裡撒歡。
路上碰見劉老歪媳婦,正跟幾個婦女說話,嗓門亮:“俺家那口子說了,開春就蓋廂房!再買台縫紉機,俺早就想買了!”
見趙衛國過來,幾個婦女都笑:“衛國來啦?多虧了你啊!”
“是大傢夥一起乾的。”趙衛國笑。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見他們回來,問:“分完了?”
“分完了。”趙衛國說,“咱家那份,小梅收著呢。”
“好,好。”王淑芬擦擦手,“今年能過個肥年了。”
確實是個肥年。
臘月二十四,趙家開始置辦年貨。趙衛國和王猛去縣裡,拉回來半車東西:豬肉、羊肉、帶魚、糖果、瓜子、花生、白酒、鞭炮……都是成箱成捆的。
臘月二十五,蒸年餑餑。王淑芬帶著小梅和幾個來幫忙的婦女,蒸了一整天。白麪饅頭、豆包、粘豆包,還有做成魚形、元寶形的花餑餑,晾了滿炕。
臘月二十六,炸丸子、炸麻花、炸套環。灶房裡油香撲鼻,炸好的東西用大盆裝著,金黃金黃的。
臘月二十七,趙永貴和趙衛國掃房。把屋裡的東西全搬出去,用長竿綁上笤帚,把房梁、牆角一年的灰塵掃乾淨。黑豹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慌,躲在院裡不敢進屋。
臘月二十八,貼春聯、掛燈籠。趙衛國寫的春聯,紅紙黑字:“春回大地風光好,福滿人間喜事多”。大門上倒貼著“福”字,院裡掛上紅燈籠。
臘月二十九,趙衛國去合作社,給李鐵柱、王猛,還有幾個骨乾社員發了年終獎——一人二百塊。又給孫大爺送了年禮:一瓶蔘茸酒,一條豬腿,十斤白麪。
年三十,天還冇黑,鞭炮聲就零星響起來了。趙家院裡也掛起一千響的鞭炮,趙衛國點著,劈裡啪啦炸了滿院紅紙屑。
屋裡,炕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燉小雞、紅燒魚、蒜泥白肉、炸丸子、拌涼菜……八個菜,取“八八大發”的意頭。酒是蔘茸酒,燙得溫熱。
趙永貴端起酒杯,手有點抖:“今年……咱們家添了人口,合作社也成了。來,喝一個。”
一家人都站起來,連小梅也倒了小半杯。酒杯碰在一起,叮噹作響。
趙山躺在悠車裡,睜著大眼睛看屋頂的紅燈籠。黑豹趴在悠車旁,尾巴輕輕搖著。
“吃魚,年年有餘。”王淑芬給每人夾了塊魚。
“吃雞,大吉大利。”小梅夾了雞腿給公婆。
外頭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從東頭響到西頭。屯裡的小孩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笑聲、喊聲混在鞭炮聲裡。
吃完飯,一家人圍坐守歲。趙永貴和王淑芬坐在炕頭,趙衛國和小梅坐在炕梢,趙山睡在中間。黑豹趴在炕沿下,守著。
收音機裡放著春晚,相聲、歌曲、戲曲,熱熱鬨鬨。但趙衛國更多是看著家人——爹孃臉上的皺紋舒展了,小梅眼裡的笑意藏不住,兒子睡得香甜。
這就是他要的日子。
午夜十二點,鞭炮聲達到頂峰。整個靠山屯像炸開了鍋,劈裡啪啦響成一片。趙衛國也到院裡放了掛鞭炮,紅紙屑在雪地裡格外鮮豔。
回屋時,王淑芬正給趙山枕頭下塞壓歲錢——一塊錢,用紅紙包著。
“保佑我孫子平平安安,快長快大。”
趙衛國和小梅也收到了壓歲錢——雖然都當爹媽了,但在老人眼裡,永遠都是孩子。
守歲到後半夜,一家人才睡下。趙衛國躺在炕上,聽著外頭零星的鞭炮聲,心裡盤算著。
八六年過去了,乾得不錯。八七年,要包山,要擴大規模,要把深加工產品賣得更遠……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滿山的參田,看見成群的林蛙,看見合作社的社員們都蓋起了新瓦房……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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