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黑豹就發現家裡不對勁。
它照例在院裡轉了一圈,撒尿標記領地,然後回屋準備吃早飯。可走到裡屋門口,它停住了——那兒攔著個板凳,不讓它進。
黑豹歪著頭看板凳,又看看屋裡。它能聽見裡頭有細小的聲音,像小貓叫,又不像。還能聞到一種陌生的氣味,淡淡的,有點奶味兒。
“黑豹,過來。”趙衛國在灶房喊。
黑豹轉身過去,趙衛國已經把它的食盆擺好了。今兒個的早飯是玉米麪糊糊拌肉湯,還有幾塊煮爛的豬肺。黑豹低頭吃,但耳朵豎著,時不時朝裡屋方向轉一下。
趙衛國看在眼裡,笑了:“好奇是吧?待會讓你看。”
吃完早飯,趙衛國把黑豹帶到院裡,指著它常趴的窩:“今兒個你就在這兒,屋裡你女主人坐月子,不能老進去。”
黑豹“嗚”了一聲,像是聽懂了,又像是不樂意。它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卻還盯著屋門。
屋裡,張小梅剛給孩子喂完奶。趙山吃飽了,打了個小奶嗝,眯著眼要睡。王淑芬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把尿戒子拿到外頭去洗。
“娘,讓黑豹進來吧。”小梅說,“它老在外頭探頭探腦的。”
“狗身上有菌。”王淑芬猶豫。
“黑豹乾淨。”趙衛國走進來,“我天天給它梳毛,身上冇跳蚤。讓它認認小主人,往後好守著。”
王淑芬這才鬆口:“那得先擦擦爪子。”
趙衛國出去,打了盆溫水,把黑豹的四隻爪子都擦乾淨,又用濕布把它全身擦了一遍。黑豹很配合,站著不動,隻是眼睛一直往屋裡瞄。
擦乾淨了,趙衛國才領著它進屋。
黑豹的腳步很輕,幾乎是踮著腳走的。它先是在門口站了站,鼻子一聳一聳地聞空氣裡的味道。然後慢慢往裡走,走到炕邊,停住了。
炕上,小梅靠牆坐著,懷裡抱著個紅布包裹。那包裹很小,裡頭傳出細細的呼吸聲。
黑豹仰頭看著,耳朵動了幾下。它往前湊了湊,鼻子離包裹還有一尺遠,就不敢再近了,隻是使勁地聞。
“來,聞聞。”小梅把包裹往下放了放。
黑豹又湊近些,鼻子幾乎要碰到包裹了。它聞得很仔細,從包裹的頭聞到腳,然後又從頭聞一遍。聞完了,它抬起頭,看著趙衛國,眼神裡有點疑惑——這啥玩意兒?
“是你小主人。”趙衛國摸摸它的頭。
正說著,包裹裡的趙山動了動,一隻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在空中抓撓。小手紅撲撲的,手指細細的,指甲蓋像小米粒。
黑豹的注意力立刻被這隻小手吸引了。它低下頭,鼻子湊過去,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
趙山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小手一抓,正好抓住了黑豹的鼻子尖。
黑豹嚇得往後一縮,但動作很輕,冇把小手甩開。它站著不動了,任由那隻小手抓著它的鼻子。過了幾秒鐘,它才慢慢把頭往後挪,把手鬆開。
“它怕傷著孩子。”小梅輕聲說。
趙衛國心裡一暖。黑豹是獵犬,平時咬野豬、撲獾子都不含糊,可對著這麼個小不點,它知道收著勁兒。
黑豹在炕邊趴下了。這個位置選得好——離炕不遠不近,既能看著炕上的人,又不礙事。它趴著,頭擱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紅包裹。
王淑芬進屋看見,笑了:“這狗,還真懂事。”
中午吃飯時,趙衛國把飯桌搬到炕邊,陪小梅一起吃。黑豹就趴在原處,看著他們吃飯。趙山醒了,開始哭——餓了。
小梅趕緊放下碗,抱起孩子餵奶。黑豹看見小主人哭,立刻站起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問:咋了?咋哭了?
“冇事兒,餓了。”趙衛國拍拍它。
黑豹這才重新趴下,但眼睛還盯著。直到趙山不哭了,開始吃奶,它才放鬆下來,尾巴輕輕搖了搖。
吃完飯,趙衛國要去合作社看看。臨走前,他蹲下身,對黑豹說:“你在家守著,看著小主人,聽見冇?”
黑豹“嗚”了一聲,站起來,走到炕邊重新趴下——那意思很明顯:我看著呢。
趙衛國這才放心出門。
合作社那邊,冬儲工作基本收尾了。李鐵柱正領著人檢查參田的棚子,王猛在加工坊清點庫存。見趙衛國來,兩人都圍過來。
“小梅姐咋樣?”李鐵柱問。
“挺好,能吃能睡。”
“孩子呢?”王猛接著問。
“也好,不鬨人。”趙衛國說著,想起黑豹的樣子,笑了,“就是黑豹,對著孩子有點不知道咋整。”
“狗通人性。”李鐵柱說,“俺家以前那條老狗,俺弟小時候,它就天天守著,誰靠近都齜牙。”
“黑豹也差不多。”趙衛國說,“今兒個讓它認了認,它就趴炕邊守著了。”
在合作社轉了一圈,確認冇什麼事,趙衛國就往回走。路上碰見劉老歪,正挑著擔子往家走,擔子裡是剛劈好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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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孩子起名了冇?”劉老歪問。
“起了,叫趙山。”
“趙山……好,山實在。”劉老歪放下擔子歇口氣,“俺家那倆小子,一個叫石頭,一個叫鐵蛋,也是往實在了起。”
兩人說了會兒話,趙衛國才繼續往家走。
到家時,他看見黑豹還在炕邊趴著,姿勢跟走時一模一樣。小梅睡著了,孩子也睡著了,屋裡靜悄悄的。
黑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趙衛國,尾巴搖了搖,但冇起來——它得守著。
趙衛國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看了看妻兒。小梅睡得很沉,趙山在她懷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臉,黑豹立刻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的手。
“是我。”趙衛國低聲說。
黑豹這才放鬆,重新趴下。
趙衛國覺得有趣。這狗,真把小主人當自己的責任了。他蹲下身,摸摸黑豹的頭:“好樣的。”
黑豹用頭蹭蹭他的手,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傍晚,趙永貴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兩條凍魚——是去河邊冰窟窿釣的。王淑芬接過去,準備燉魚湯給小梅下奶。
燉湯的時候,魚香味飄出來。黑豹鼻子動了動,但冇像平時那樣湊到灶邊。它還是趴在炕邊,隻是偶爾朝灶房方向看一眼。
“這狗,定力可以。”趙永貴抽著菸袋說。
“它知道輕重。”趙衛國說。
魚湯燉好了,王淑芬盛了一大碗,裡頭有魚頭、魚肚,湯燉得奶白。她端給小梅,又盛了碗給趙衛國。黑豹的食盆裡也加了魚湯泡飯,還有幾塊冇刺的魚肉。
黑豹這才站起來,走到食盆邊吃。它吃得很快,不像平時那樣細嚼慢嚥。吃完,又立刻回到炕邊趴下。
“跟站崗似的。”小梅喝著魚湯笑。
夜裡,趙衛國上炕睡覺。黑豹還趴在那兒,趙衛國招手:“黑豹,上來。”
黑豹這才跳上炕——它平時是不上炕的,趙衛國不讓。但今兒個破例。它在炕梢趴下,離小梅和孩子有一段距離,但能看見。
油燈吹滅了,屋裡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方的光斑。
趙山半夜哭了兩回。頭一回是餓了,小梅起來餵奶。黑豹立刻抬起頭,看著小梅餵奶,直到孩子不哭了,它才重新趴下。
第二回是尿了,小梅給孩子換尿戒子。黑豹又抬起頭,看著小梅忙活。等換完了,孩子重新睡下,它才趴回去。
趙衛國其實醒了,但他冇動,就靜靜看著。月光下,黑豹的身影輪廓分明,耳朵豎著,時刻聽著動靜。
這狗,比人還上心。
天快亮時,趙山又哭了。這回哭得急,小梅趕緊抱起來,發現孩子打嗝,可能是吃奶急了。
黑豹“噌”地站起來,湊到近前,鼻子聞聞孩子,又看看小梅,喉嚨裡發出著急的“嗚嗚”聲。
“冇事兒,打嗝呢。”小梅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拍了幾下,趙山不打嗝了,又睡著了。黑豹這才退回去,重新趴下,但眼睛還睜著。
趙衛國伸手摸摸它的頭:“睡會兒吧,天還早。”
黑豹這才閉上眼睛。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小梅抱著孩子,趙衛國躺著,黑豹趴在炕梢。三個大人,一個孩子,一條狗,在這冬夜裡,呼吸聲此起彼伏。
窗外的天漸漸泛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黑豹先醒了。它抬起頭,看看炕上的人都還睡著,又趴回去,但耳朵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
屯裡的雞開始叫了。
一家接一家。
黑豹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它知道,它得守著這一家子。
一直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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