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風停了。
趙衛國是被小梅推醒的。他睜開眼,屋裡還黑著,油燈早就滅了,隻有灶膛裡餘火的一點微光透進門縫。
“衛國……”小梅的聲音有些發緊,“我肚子疼。”
趙衛國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疼得厲害不?”
“一陣一陣的。”小梅咬著嘴唇,“剛纔疼了一回,這會兒好點了。”
趙衛國跳下炕,黑豹也立刻站起來,耳朵豎得直直的。他摸索著點上油燈,燈芯“劈啪”響了兩聲,屋裡亮堂起來。小梅的臉色在燈光下有些發白,額頭上沁著細汗。
“娘!娘!”趙衛國朝外屋喊。
王淑芬其實已經醒了——老人覺輕,聽見動靜就起來了。她披著棉襖推門進來,一看小梅的樣子,心裡就有數了。
“要生了。”她轉身往外走,“我去叫孫大娘,你把產房炕燒上!”
趙衛國手忙腳亂地穿衣裳。黑豹在屋裡轉圈,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它感覺到氣氛不對。趙衛國拍拍它的頭:“冇事,守著。”
他先去產房,摸黑把灶膛點著。乾透的鬆木柈子一點就著,火苗“呼”地躥起來,映紅了他的臉。他添了幾塊硬柴,確保能燒得久些。
剛燒上火,外頭就傳來腳步聲。孫大娘來了,棉襖外麵套了件藍布罩衣,手裡提著個布包——那是她的接生工具。
“咋樣了?”孫大娘問。
“疼了兩陣了。”王淑芬扶著她進屋。
孫大娘走到炕邊,摸了摸小梅的肚子,又看看她的臉色:“還早呢,頭胎慢。衛國,燒熱水,多燒點。”
趙衛國應了一聲,去灶房。外頭天還黑著,東邊天空剛有點灰白色。他往大鍋裡舀水,手有點抖,水瓢磕在鍋沿上“當”的一聲。
黑豹跟出來,蹲在灶膛前看著他。趙衛國添柴的手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不能慌,這時候他慌了,家裡更亂。
水燒上,他又回屋。小梅這會兒疼過去了,正靠在被垛上喘氣。王淑芬坐在炕沿,握著她的手。
“疼得密了喊我。”孫大娘在椅子上坐下,打開布包。裡頭是剪子、紗布、一小瓶燒酒,還有包白色粉末——那是消炎用的磺胺粉。
天漸漸亮了。屯裡傳來雞叫聲,一家接一家。趙永貴也起來了,在院裡劈柴——其實柴夠用,他就是閒不住,找點事做。
小梅的陣痛越來越密。起初半個時辰疼一回,後來兩炷香工夫,再後來一炷香就疼一次。每次疼起來,她就把著炕沿,手指節都捏白了。
趙衛國站在門外,聽著屋裡壓抑的呻吟聲,心裡像有隻手在揪。他前世冇經曆過這個,這輩子頭一回當爹,才知道生孩子是這麼折騰人的事。
“參鬚子!”孫大娘在屋裡喊。
趙衛國趕緊把準備好的紅紙包遞進去。孫大娘捏了一小截,塞進小梅嘴裡:“含著,彆咽,提氣的。”
快到晌午的時候,小梅的叫聲變了調。孫大娘掀開門簾:“快了!熱水!”
趙衛國把早就準備好的熱水端進去。產房裡熱氣騰騰的,炕燒得滾燙。小梅滿頭是汗,頭髮貼在臉上,眼睛死死盯著房梁。
“使勁!”孫大孃的聲音沉穩有力,“聽我的,吸氣——憋住——使勁!”
王淑芬在炕頭托著小梅的肩膀。趙衛國想進去,被孫大娘瞪了一眼:“老爺們兒外邊等著!”
他退到門外,靠在牆上。院子裡,趙永貴也不劈柴了,蹲在屋簷下抽菸。黑豹坐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尾巴不安地掃著地麵。
屋裡傳來小梅用力的悶哼聲,還有孫大娘“使勁!再使把勁!”的吆喝。時間好像變得特彆慢,每一息都拉得老長。
忽然——
“哇——”
一聲嬰兒的啼哭,清脆響亮,劃破了屋裡的緊張。
趙衛國渾身一震,幾乎站不穩。趙永貴“噌”地站起來,菸袋鍋子掉在地上。黑豹豎起耳朵,朝屋裡“汪”地叫了一聲。
“生了!生了!”王淑芬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來。
孫大娘掀開門簾,臉上帶著笑:“大小平安,是個帶把兒的!”
趙衛國腿一軟,扶著牆纔沒倒下去。他掀簾子進屋,產房裡瀰漫著血腥氣和艾草味。小梅癱在炕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她身邊,一個小小的、紅通通的肉團正在哭,聲音嘹亮。
孫大娘正麻利地處理:剪臍帶,用燒酒消毒,撒磺胺粉,再用溫水擦洗。王淑芬在一旁幫忙,手都在抖。
洗乾淨了,孫大娘用早就準備好的小棉被把嬰兒包好,遞給趙衛國:“來,當爹的抱抱。”
趙衛國伸出手,那動作僵硬得像在接什麼易碎品。孩子到了懷裡,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他低頭看,小傢夥已經不哭了,眯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這是他的兒子。
他前世活了四十多年,孤身一人。這輩子,他有媳婦,有爹孃,現在還有了兒子。
“給我看看。”小梅虛弱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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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過去,放在小梅身邊。小梅側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像你。”她說。
“像你。”趙衛國說。
王淑芬抹了把眼淚:“都像,都像。”
孫大娘收拾完東西,洗了手,這才坐下喘口氣:“這孩子好,六斤八兩,哭聲響亮,是個壯實的。”
外頭,趙永貴終於憋不住了,在門口問:“能進來不?”
“進來吧。”孫大娘笑。
趙永貴進來,先在門口站了站——產房忌諱多,他懂規矩。等孫大娘點頭,他才走到炕邊,彎下腰看孫子。看了半晌,直起身,什麼也冇說,隻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黑豹也想進來,在門口探頭探腦。孫大娘看見了,招招手:“讓狗也進來吧,通人性,不礙事。”
黑豹輕手輕腳地進來,走到炕邊,仰頭看著炕上的小包裹。它湊近嗅了嗅,耳朵動了動,然後退後兩步,在炕沿下趴下了——那個位置,正好能護著炕上的人。
“這狗,懂事。”孫大娘又讚了一句。
下午,訊息就傳遍了屯子。
最先來的是劉老歪媳婦,端了一碗紅糖雞蛋:“給小梅補補身子。”
接著是王老疙瘩家,送來兩隻老母雞:“燉湯,下奶。”
李鐵柱和孫小寶兄弟倆一起來的,拎著條豬腿、一籃子雞蛋。
王猛來得晚些,從縣裡趕回來的,帶了奶粉和奶瓶——這年頭可是稀罕物。
到傍晚,趙家院裡堆滿了東西。雞、蛋、紅糖、小米、掛麪……都是屯裡人送來的。趙衛國讓母親一一記下,這份情得還。
小梅喝了紅糖雞蛋,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孩子就躺在她身邊,這會兒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世界——其實新生兒看不清什麼,但他就是睜著眼,不哭不鬨。
“取名了冇?”王淑芬問。
“還冇。”趙衛國看著兒子,“得好好想想。”
晚上,一家人圍著炕桌吃飯。小梅不能下地,就在炕上吃。孩子睡著了,包得像個蠶蛹,放在炕裡側。
“叫啥好呢?”趙永貴吧嗒口煙,“俺找孫大爺算過,五行缺土。”
“土……”趙衛國唸叨著。
他看著窗外。天黑了,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個沉默的巨人。他重生回來,靠山吃山,在山林裡找到活路,帶著大夥兒致富。這長白山,給了他一切。
“叫趙山吧。”他說。
屋裡安靜了一下。
“趙山?”王淑芬重複。
“嗯。”趙衛國點頭,“紮根山林,不忘根本。咱們靠山屯的人,就得像山一樣,穩穩噹噹的。”
小梅輕聲唸了兩遍:“趙山……趙山……好聽。”
趙永貴想了想,也點頭:“實在,不花哨。”
王淑芬笑了:“山子,小山,都順口。”
名字就這麼定了。
夜裡,趙衛國躺在小梅身邊,兩人中間隔著熟睡的孩子。黑豹趴在炕沿下,頭朝著炕的方向。
“累不累?”趙衛國問。
“累。”小梅說,“可高興。”
“我也是。”
兩人都不說話了,聽著孩子細細的呼吸聲。那聲音很輕,但存在感極強,充滿了整個屋子。
趙衛國想起前世。他一個人在城裡打拚,租個小單間,晚上回去冷鍋冷灶。過年過節,看著彆人家團圓,自己隻能煮碗泡麪。
現在不一樣了。他有家,有根,有傳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炕上。孩子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趙衛國伸手,極輕地摸了摸他的小手。那手小得不可思議,手指細細的,指甲蓋像小米粒。
小手忽然動了動,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麼小的力氣,卻握得緊緊的。
趙衛國心裡某個地方,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小梅睡著了,呼吸均勻。孩子也睡著了,抓著他的手指不放。黑豹在炕下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趙衛國就這麼躺著,不敢動,怕吵醒他們。
月光慢慢移動,從炕頭移到炕梢。
屯裡徹底安靜下來,狗不叫了,風不颳了。
隻有這一屋子的呼吸聲,輕輕的,穩穩的。
趙山。
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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