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被鋸了獠牙的野豬在籠子裡關到第三天,開始發狂了。
起初它還隻是煩躁地在籠子裡轉圈,用鼻子拱欄杆,哼哼唧唧的。可到了第三天晌午,興許是餓了,興許是徹底受不了這方寸之地的拘束,它突然暴起,低吼一聲,整個身子像塊黑石頭似的,“咣噹”一聲撞在欄杆上。
配種籠是用老柞木做的,碗口粗的欄杆,還包了鐵皮。可這一撞,整個籠子都晃了三晃,最中間那根欄杆“哢嚓”一聲,裂了道縫。
守在籠子邊的黑豹“呼”地站起來,毛髮倒豎,衝著籠子低吼。籠子裡的野豬見有狗挑釁,更狂了,調轉方向又是一撞——“咣!”
裂縫更大了,木屑簌簌往下掉。
“我的媽呀!”在遠處餵豬的李鐵柱扔下食桶就跑過來,“這癟犢子勁兒也太大了!”
趙衛國正在參田那邊檢視苗情,聽見動靜也趕了過來。他蹲在裂開的欄杆前仔細看了看,眉頭皺緊了:“柞木都不行……得換。”
“換啥?”李鐵柱問,“還有比柞木更硬的木頭?”
“不是換木頭。”趙衛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木屑,“得加固。在欄杆中間再加道橫梁,用螺栓固定。還有這鐵皮,得包雙層。”
孫大爺也聞訊趕來了。老爺子圍著籠子轉了一圈,用菸袋鍋子敲了敲裂開的欄杆:“這野豬正是壯年,又在氣頭上,勁兒使不完。光加固籠子不行,得想法子消耗它的勁兒。”
“咋消耗?”李鐵柱問。
孫大爺指著籠子裡:“給它找點事兒乾。弄根粗木頭吊在籠子中間,讓它啃,讓它拱。再不行,拴個破輪胎,讓它咬著拽。”
這法子聽著新鮮,但趙衛國覺得可行。他在培訓班上聽老師講過,圈養野生動物得提供“豐容”——就是給它們找點事做,避免刻板行為。
說乾就乾。李鐵柱去後山砍了截碗口粗的樺木,兩頭削尖,用鐵絲吊在籠子正中。孫小寶兄弟仨從拖拉機廢件堆裡翻出個破輪胎,洗刷乾淨,也拴了進去。
野豬起初對這些新玩意兒很警惕,圍著轉了半天不敢碰。可到了下午,它實在無聊,開始用鼻子拱那截樺木。樺木晃盪起來,它覺得有意思,拱得更起勁兒了。後來又開始咬輪胎,橡膠有彈性,咬著費勁,但正好磨牙。
這麼一折騰,野豬確實消停了些。可問題又來了——它不吃食。
李鐵柱按家豬的喂法,一天三頓,玉米麪摻麩皮,煮成糊糊倒進石槽裡。野豬聞都不聞,隻在渴極了的時候去舔幾口水。
“這咋整?”李鐵柱急了,“不吃食,餓死了白忙活。”
趙衛國想了想:“它在山裡吃慣了野食,不認識這糊糊。得慢慢換。”
他讓李鐵柱去加工坊要了些豆渣,又去河邊撈了幾條小魚,搗碎了摻在糊糊裡。還在食槽邊上撒了幾把剛發芽的嫩草。
野豬還是不吃。它趴在籠子角落,眼神警惕,肚子餓得咕咕叫,可就是不動那食槽。
黑豹似乎看懂了什麼。它走到籠子邊,隔著欄杆盯著野豬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跑了。不多時,它叼著塊帶血的野兔肉回來——是它自個兒在林子裡逮的,冇吃完藏起來的。
黑豹把兔肉放在籠子邊,後退兩步,看著野豬。
野豬鼻子抽動,聞到了血腥味。它猶豫著爬起來,慢慢湊到欄杆邊,伸出鼻子夠那塊肉。夠不著,急得直哼哼。
趙衛國心裡一動。他讓李鐵柱把兔肉撿起來,切成小塊,混在糊糊裡。這回野豬冇再猶豫,湊到食槽邊,先把肉塊挑著吃了,然後才勉強舔了幾口糊糊。
“成了!”李鐵柱鬆了口氣,“總算開食了。”
可這隻是開始。接下來幾天,野豬又出了新花樣——它開始挖地。
籠子底下鋪的是夯實的土地,野豬用那冇了獠牙但依然有力的嘴拱啊拱,硬是在牆角拱出個半尺深的坑。看那架勢,是想挖洞逃跑。
趙衛國不得不再次加固。他讓李鐵柱拉來幾車碎石,鋪在籠子底下,又澆上水泥砂漿。等水泥乾了,野豬再拱,隻能啃一嘴石頭。
但野豬的執拗超乎想象。水泥地拱不動,它開始撞牆——不是撞欄杆,是撞籠子兩側用石頭壘的牆。石頭牆厚實,它撞不塌,可那股子“咣咣”的悶響,從早響到晚,聽得人心裡發毛。
最麻煩的是配種。兩頭老母豬已經發情了,按計劃該放到一起了。可野豬那凶樣,誰敢開籠子?
孫大爺想了法子:“先用麻藥。麻翻了,再放一起。”
可麻藥不好弄。得去公社獸醫站開,還得有獸醫證。趙衛國跑了一趟,好說歹說,才弄來小半瓶乙醚,還簽了保證書——隻用於動物,不出事。
麻藥拿回來,又犯難了。怎麼給野豬用?它警惕性極高,根本近不了身。
最後還是黑豹幫了忙。趙衛國把乙醚浸在一塊兔肉上,讓黑豹叼著,放到籠子邊。野豬對黑豹的警惕性低些——這些天黑豹每天在籠子外轉悠,不叫不鬨,野豬習慣了。
野豬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抵不住肉香,把兔肉吃了。半小時後,藥勁上來,它晃了幾晃,“撲通”倒在地上。
“快!”孫大爺指揮著。
幾個人打開籠門,把兩頭母豬放進去,又趕緊退出來鎖好門。整個過程,手都在抖。
麻藥勁兒過了,野豬醒來,看見籠子裡多了倆“鄰居”,先是愣住,然後暴怒——它覺得領地被人侵占了。衝著兩頭母豬就拱過去。
好在母豬有經驗,躲得快。三頭豬在籠子裡你追我趕,撞得欄杆哐哐響。黑豹在外頭急得團團轉,想叫又不敢叫——怕驚著它們。
這場混亂持續了整整一天。到晚上,野豬累了,母豬也累了,三頭豬各占一個角落,喘著粗氣互相瞪眼。
第二天,情況有了微妙變化。野豬不再攻擊母豬了,但也不靠近,隻是警惕地觀察。母豬倒淡定,該吃吃,該睡睡,偶爾還衝野豬哼哼兩聲,像是打招呼。
第三天,奇蹟發生了。那頭五歲口的老母豬主動湊到野豬身邊,用鼻子碰了碰它。野豬起初躲開,後來就不躲了。再後來,兩頭豬開始一起拱那截樺木,一起咬輪胎。
“有門兒!”李鐵柱趴在籠子外頭看得津津有味,“這老母豬會來事兒。”
趙衛國心裡也鬆了口氣。但他知道,這離成功還遠著呢。配種隻是第一步,懷上了能不能保住,生下來崽子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數。
可有了這個開頭,就有希望。
傍晚,趙衛國站在籠子外,看著裡頭暫時和平相處的三頭豬。野豬的凶性還在,但已經收斂了許多。它偶爾還會撞欄杆,但力度小了,更像是在發泄多餘精力。
黑豹趴在他腳邊,眼睛也盯著籠子裡。它似乎明白,這個凶傢夥暫時不會鬨事了,但還得看著。
夕陽把籠子的影子拉得老長。趙衛國想起前些天抓野豬時的驚險,想起鋸獠牙時的掙紮,想起這些天折騰的種種。
馴化,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野性難馴的大傢夥,得用耐心,用智慧,一點點磨。
但他不怕。參田從無到有,蛙池從荒河汊到養殖場,不都是一點點磨出來的麼?
野豬再凶,也是畜生。人有的是辦法。
隻要方向對,路再難,也能走通。
他摸摸黑豹的頭:“老夥計,往後還有得忙呢。”
黑豹抬頭看看他,尾巴輕輕搖了搖。
好像在說:俺知道,俺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