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的最後一天。
趙家院裡一早就來了人。劉老歪領著兒子,手裡拿著地契;孫小寶兄弟仨蹲在牆根,腳邊放著煙口袋;還有幾家零零散散來的,有的帶著媳婦,有的領著半大小子。
張小梅挺著四個多月的肚子,在堂屋門口擺了兩張桌子。一張上放著賬本、算盤、印泥,一張上放著茶壺茶碗。王淑芬怕她累著,搬了把椅子讓她坐著。
黑豹趴在桌子底下,耳朵豎著,眼睛半眯著。今兒個人多,它得守著女主人。
趙衛國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遝合同——是這兩天根據大夥兒提的意見修改過的,比草稿更詳細。他身後跟著李鐵柱,抱著個小木箱,裡頭是合作社的印章、收據本。
“都來了?”趙衛國掃了一眼院裡,心裡有了數。約莫十幾戶,比預計的多點兒。
劉老歪先開口:“衛國,俺家想好了,後山那三畝坡地,入!”
他兒子在旁邊補充:“俺爹跟俺哥照看地,俺還能去加工坊乾活,不耽誤。”
趙衛國點點頭,接過他家的地契看了看。地契是土黃色的紙,蓋著公社的紅章,寫著地塊位置、麵積、歸屬。劉老歪家這塊地確實不錯,向陽坡,土質疏鬆,適合種參。
“劉叔,您家這地,按三等參田算,一畝地參苗錢三百,三畝九百。”趙衛國說著,讓張小梅記下,“您是用地入股,還是租給合作社?”
劉老歪早想好了:“入股!俺要分成!”
“成。”趙衛國拿出合同,“那就按分成合同簽。您看這第五條——社員以土地入股,占純收益的六成;合作社出參苗、技術、管理,占四成。但要是收成不好,合作社保底收購,按每畝五百斤乾參算,保證您不賠本。”
劉老歪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讓兒子看。爺倆嘀咕半天,最後點頭:“簽!”
張小梅翻開賬本,記下:劉老歪,入股三畝坡地,參苗款九百元(暫欠)。又在合同上填了名字、畝數、地塊位置,遞給劉老歪按手印。
紅印泥按下去,劉老歪的手有點抖。這一按,就是三年。
孫小寶兄弟仨湊過來。他家情況特殊——地少,隻有兩畝坡地,但兄弟仨都是壯勞力。
“衛國哥,俺家地少,能不能多出勞力?”孫小寶問。
趙衛國早有準備:“可以。你們兩畝地入股,再以勞力入股——平時照料參田的活兒,你們仨包了,合作社給開基本工錢。等參起了,除了地裡的分成,再額外給勞力補貼。”
兄弟仨眼睛亮了。這法子好,地少不怕,有力氣就行。
“那俺家也簽!”孫小寶痛快地按了手印。
接下來幾家,各有各的情況。有家裡地多但勞力少的,趙衛國建議他們出租一部分地,自己留一部分入股;有地不好但想試試的,趙衛國實地看了後,建議先改良土壤,或者種點彆的。
不是所有來的人都簽了。有個叫李富貴的,家裡五畝好地,可媳婦死活不同意:“種參?聽都冇聽過!萬一賠了,全家喝西北風去?”
李富貴蹲在院裡抽悶煙,抽完一袋,站起來:“衛國,對不住,俺家……再想想。”
趙衛國冇勉強:“行,啥時候想通了,啥時候來。”
他知道,這事兒急不得。農民最實在,不見兔子不撒鷹。等頭一批參種好了,起參賣錢了,不用動員,全屯都得跟著乾。
到晌午,院裡清靜下來。張小梅數了數賬本:“十家,一共二十八畝地。參苗錢……八千四百塊。”
趙衛國心裡算著。八千四,不是小數目。但他有準備——加工坊去年的利潤,加上家裡的積蓄,夠用。
“鐵柱,下午咱倆去趟信用社。”他說,“取錢,買參苗。”
李鐵柱應著,又問:“衛國哥,那十家裡,有三家是賒的參苗錢,能行嗎?”
“行。”趙衛國說,“咱們合作社剛起步,得給大夥兒行個方便。但得說清楚,賒賬的,分成時先把苗錢扣了。”
這也是他琢磨出來的法子——既減輕社員壓力,又保證合作社資金週轉。具體條款都寫合同裡了,白紙黑字,誰也不糊弄誰。
下午,趙衛國和李鐵柱去了公社信用社。信用社主任姓馬,跟趙衛國熟——加工坊的賬戶就開在這兒。
“衛國啊,又來取錢?”馬主任推推眼鏡,“這回取多少?”
“八千。”趙衛國遞過存摺。
馬主任看了看存摺上的數字,咂咂嘴:“你這小子,真能折騰。又要乾啥大事兒?”
“種參,搞合作社。”趙衛國簡單說了說。
馬主任聽完,沉吟道:“這是好事兒。咱們公社正提倡搞多種經營呢。你這合作社……要不要貸款?我可以給你爭取優惠利率。”
趙衛國心裡一動。貸款他不是冇想過,但前世見過太多人貸款搞項目,最後賠得底朝天。他不想冒那個險。
“謝謝馬主任,先不用。”他說,“等乾起來了,需要資金再找您。”
取了錢,厚厚一遝大團結,用報紙包好,塞進帆布包裡。李鐵柱一路抱著包,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像抱了個炸彈。
回到屯裡,趙衛國直接去了孫大爺家。老爺子正在院裡劈柴,見他們來,放下斧子。
“爺,參苗的事兒,得麻煩您了。”趙衛國開門見山。
孫大爺擦擦手:“聯絡好了。撫鬆那邊有個參場,我跟場長熟。你要多少?”
“三十畝地的苗。”趙衛國說,“要二年生移栽苗,品相好的。”
“二年生……那得三毛錢一株。”孫大爺算了算,“一畝地栽八千株,三十畝……二十四萬株,七千二百塊。”
趙衛國點點頭:“價錢合理。啥時候能運來?”
“開春化凍,三月中旬吧。”孫大爺說,“我讓人家留好苗,到時候你去拉。”
這事兒定了,趙衛國心裡踏實一半。參苗是根本,苗好,成功一半。
晚上,趙家堂屋裡,十份合同整整齊齊碼在桌上。張小梅一筆一畫地謄抄社員登記表,王淑芬在旁邊幫著按頁碼。
黑豹趴在炕沿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把頭擱在張小梅腳麵上——它知道女主人累了,得陪著。
趙衛國翻看著合同,心裡百感交集。十戶,二十八畝地,這就是起步。不大,但紮實。每一戶都是深思熟慮後簽的,不是湊熱鬨。
他知道,這十戶人家,把未來三年的希望,押在了他身上。他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窗外,正月二十的月亮很圓。月光照進屋裡,照著桌上的合同,照著張小梅認真的臉,照著黑豹溫順的眼。
這就是日子,趙衛國想。一點一點,把想法變成現實,把信任變成責任。
合作社成立了。接下來,就是踏踏實實乾活,讓這十戶人家,讓全屯人看看,這條路,走得通。
夜深了,張小梅謄完最後一份登記表,揉了揉腰。趙衛國趕緊扶她:“累了就歇著。”
“不累。”張小梅笑笑,摸摸肚子,“孩子今兒個動得歡,像知道咱家乾大事兒了。”
趙衛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裡頭的小傢夥輕輕踢了一下。他心裡一熱,俯身輕聲說:“小子,閨女,爹給你打江山呢。”
黑豹抬起頭,耳朵動了動,像是聽懂了。它站起來,走到趙衛國腳邊,用頭蹭蹭他的腿。
好像在說:俺也出力。
趙衛國笑了,摸摸它:“對,你也出力。往後看參田,防野牲口,就靠你了。”
黑豹尾巴搖了搖,眼睛亮晶晶的。
這就是家。有人,有狗,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剛剛起步的事業。
一切,都在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