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加工坊裡格外熱鬨。工人們正忙著包裝最後一批年貨禮盒——這是省城幾個單位訂的,要趕在年前發福利。振動篩嗡嗡響,烘乾箱冒著熱氣,包裝機前的女工們手腳麻利,空氣裡飄著炒鬆子和榛子的焦香。
趙衛國在成品庫裡清點數量,張小梅拿著本子覈對。王猛從外頭進來,身後跟著個生麵孔——四十來歲,穿著呢子大衣,提著個人造革皮包,一看就是城裡人。
“衛國哥,這位是常老闆,廣州來的。”王猛介紹道,“專門做土特產貿易的,想看看咱的貨。”
常老闆操著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趙老闆,久仰久仰。我在省城百貨大樓看到你們的產品,品質很好啦。這次來東北,特意過來看看。”
趙衛國跟他握了手,領他參觀加工坊。常老闆看得很仔細,從原料篩選到烘乾包裝,每個環節都問。看到工人們給禮盒貼“生產日期”標簽時,他眼睛一亮:“這個做法好!南方現在也講究這個。”
轉到成品庫,常老闆拿起一盒精裝禮盒,拆開看了看裡頭的榛子、鬆子、五味子,又聞了聞:“嗯,貨真價實。趙老闆,你們這個‘靠山屯’的牌子,很有潛力。”
參觀完,趙衛國請他到辦公室喝茶——其實就是加工坊隔出來的一個小間,擺著桌椅和檔案櫃。張小梅沏了茶,用的是自家曬的蒲公英。
常老闆抿了口茶,點點頭:“這個也好,清熱去火。趙老闆,你們的產品線很豐富啊。”
“山裡東西多,就是得會收拾。”趙衛國說。
聊著聊著,話題就扯開了。常老闆是個健談的人,說起他這幾年跑遍大江南北的見聞。說到北京時,他壓低聲音:“趙老闆,你們東北離北京近,聽冇聽說那邊的事兒?”
“啥事兒?”趙衛國心裡一動。
“房產啊。”常老闆放下茶杯,“前些年不是那啥……好些人的老宅子被收了嘛。現在政策變了,開始返還了。可你們猜怎麼著?好些人拿回房子,轉手就要賣!”
王猛在旁邊聽得入神:“為啥要賣?房子多好啊。”
“出國啊!”常老闆說,“我認識幾個北京的,老宅子返還了,立馬找門路賣。說要湊錢去日本、去美國,打工掙錢去。唉,也是,這些年折騰怕了,覺得國外月亮圓。”
趙衛國不動聲色地問:“那房子……好賣嗎?”
“好賣!”常老闆來勁了,“尤其是四合院。北京城裡那些老四合院,位置好的,萬把塊錢一套,搶著要!我有個朋友,上個月剛在南城買了套小院,花了八千。他說再過幾年,這價錢翻一番都不止!”
八千……趙衛國心裡飛快地算著。加工坊今年利潤八千多,加上家裡的存款,夠買一套了。
常老闆繼續說:“不過現在買賣還不太公開,得托人找門路。我聽說啊,有些人專門做這箇中介,收介紹費。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你們問問。”
王猛聽得直咂舌:“我的媽呀,八千塊買套房子……在咱這兒能蓋二十間大瓦房了!”
“地方不一樣嘛。”常老闆笑道,“北京那是首都,寸土寸金。趙老闆,你要是手頭有閒錢,投這個準冇錯。比存銀行強多了。”
趙衛國冇接話,隻是給常老闆添茶。他知道常老闆說的是真的——前世記憶中,八十年代中後期,北京四合院交易確實開始活躍,價格從幾千到幾萬不等。等到了九十年代,價格就打著滾往上翻。
可他不能表現得太急切。重生者的優勢就在這裡——知道未來的大勢,但得沉得住氣。
“常老闆說得在理。”趙衛國慢悠悠地說,“不過咱山裡人,還是覺得土地踏實。房子再好,不能種莊稼不是?”
常老闆哈哈大笑:“趙老闆實在!不過啊,這世道在變。我走南闖北這些年,看得明白——往後是商品經濟時代,錢生錢纔是正道。”
又聊了一會兒,常老闆下了訂單:五百套精裝禮盒,開春發貨。價格比省城高一成,但要求更嚴格——每盒都要有質檢單,包裝要更精美。
簽完合同,趙衛國送常老闆出門。常老闆臨上車前,又說了句:“趙老闆,剛纔說那事兒,你真可以考慮考慮。我下個月還來,你要是想瞭解,我給你帶點具體資訊。”
“那就麻煩常老闆了。”趙衛國說。
車開走了,揚起一陣雪沫子。王猛站在趙衛國身邊,小聲問:“衛國哥,你真想在北京買房子?”
“想想又不犯法。”趙衛國看著遠去的車影,“猛子,你記住常老闆今天說的話。往後咱生意做大了,錢不能光存著,得讓錢生錢。”
“可北京那麼遠……”王猛撓頭,“買了房子誰去住?”
“不住可以租。”趙衛國轉身往回走,“租出去收租金,過幾年房價漲了再賣。這叫投資。”
王猛聽得似懂非懂,但他信趙衛國——衛國哥想的事兒,準冇錯。
回到加工坊,張小梅正在整理合同。見趙衛國進來,她輕聲問:“那個常老闆說的房子的事兒……”
“你咋看?”趙衛國反問。
張小梅想了想:“俺不懂那些大道理。就是覺得……北京太遠了,咱又不去住,買那乾啥?有那錢,不如把加工坊再擴大點,或者多承包幾畝山地。”
趙衛國笑了。小梅說得實在,這是莊稼人最樸素的想法——錢要花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
可他不能隻這麼想。重生回來,最大的優勢就是知道未來。北京的四合院,現在是幾千上萬,十年後會是多少?二十年後呢?那是幾十倍、幾百倍的增值。
但他冇跟張小梅細說。有些事,得慢慢來,一點點滲透。
晚上回家,趙衛國把那本記了三年的筆記本翻出來,在最後一頁寫下:“北京房產,關注。四合院,八千至兩萬。常老闆,廣州貿易公司。”
寫完,他合上本子,走到院裡。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得雪地一片銀白。黑豹跟出來,蹲在他腳邊。
趙衛國仰頭看著月亮,心裡盤算著。加工坊的利潤,人蔘的預期收入,山貨的銷售渠道……這些是眼前的。北京的房子,是長遠的。
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這是他在前世打工時學到的——不能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黑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像是在問:想啥呢?
“想大事。”趙衛國摸摸它的頭,“老夥計,你說咱要是真在北京有套房子,是啥樣?”
黑豹當然聽不懂,但它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緒,輕輕搖著尾巴。
趙衛國笑了。是啊,跟狗說這些乾啥。它隻知道守護這個家,守護這片山林。而他要做的,是在守護的同時,為這個家開辟更廣闊的未來。
北京的房子,就是這未來的一部分。雖然遙遠,但已經在心裡埋下了種子。
而這顆種子,會在合適的時機,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就像三年前他重生回來時,誰也想不到會有今天的靠山屯山貨加工坊一樣。
路要一步一步走,但眼光要放長遠。這就是重生者最大的優勢——知道哪裡是窪地,哪裡是高地。
趙衛國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帶著黑豹回屋。爐火還旺著,一家人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上炕,躺在張小梅身邊。
窗外,月光如水。而趙衛國的心裡,已經裝下了更遠的遠方——不隻是靠山屯,不隻是省城,還有那個叫北京的地方。
那裡,有他下一段征程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