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場大雪下來的時候,天擦黑了。起初是細碎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從天上飄下來,落在人臉上涼絲絲的。等到掌燈時分,雪片就大了,鵝毛似的,密密匝匝,把天地都連成了一片白。
趙衛國從加工坊出來,踩在剛積起的雪上,“嘎吱嘎吱”響。他回頭看了眼廠房,窗戶透出的黃光在雪夜裡格外溫暖,機器的嗡嗡聲隔著牆傳出來,悶悶的。值夜班的孫小寶站在門口衝他揮手:“衛國哥,回吧,這兒有俺呢!”
黑豹從暗處跑出來,身上已經落了一層雪。它抖了抖毛,跟在趙衛國身邊往家走。雪地上留下一串人的腳印和一串狗的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到家時,堂屋的爐子燒得正旺。王淑芬在爐邊烤土豆,張小梅在縫紉機前給趙衛紅改棉褲——小姑娘個子躥得快,去年的褲子短了一截。趙永貴坐在爐子另一頭,手裡拿著個本子,戴著老花鏡在看什麼。
“爹,看啥呢?”趙衛國脫了棉襖,湊到爐邊烤手。
“賬本。”趙永貴把本子遞過來,“小梅記的,今年的收成。你瞅瞅。”
趙衛國接過本子,就著爐火的光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
加工坊:生產小包裝山貨三萬二千袋,禮盒五千套,淨利八千六百元。
種植:大豆十畝,收二千六百斤,已售一千斤,留種五百斤,餘一千一百斤待價;苞米八畝,收四千八百斤,留足口糧和飼料,餘二千斤待售。
養殖:野兔出欄四十八隻,種兔存欄十二隻;林蛙捕收三百斤;雜交野豬出欄六頭。
參田:五年生參苗長勢良好,預計明年可起參八百斤以上。
收購點:收購山貨支出四千二百元,銷售獲利一千八百元。
林林總總,最後麵用紅筆寫了個總數:今年家庭總收入一萬二千四百元。
趙衛國看著這個數字,心裡滾燙。一萬二!三年前,家裡為幾十塊錢的醫藥費愁得睡不著覺。如今,一年就能掙這麼多。
“還有呢。”張小梅停下縫紉機,從抽屜裡又拿出個本子,“這是加工坊工人的工資支出,總共發了四千八百塊。屯裡跟著咱采天麻的三十多戶,平均每戶增收二百多。收購山貨的村民就更不用說了,少的三五十,多的二三百。”
王淑芬翻動著爐子裡的土豆,香氣飄出來:“咱家日子好了,也得讓屯裡人跟著沾光。這纔是正經道理。”
趙永貴點頭:“是啊。光咱一家富不算富,全屯都富了,那才叫真富。”
正說著,趙衛東和趙衛紅從西屋跑出來,手裡拿著期末成績單。趙衛東咧著嘴:“哥,俺這回考了全班第三!”
趙衛紅也舉起成績單:“俺語文一百分!”
趙衛國接過成績單看,心裡高興,臉上卻繃著:“行,冇白上學。衛東,數學咋才八十五?得加把勁。衛紅,字還得練,你看這‘國’字,寫歪了。”
張小梅拉過兩個孩子,輕聲說:“你哥說得對,學習得紮實。不過考得好該獎勵——媽給你們炸麻花吃。”
倆孩子歡呼起來。
爐子上的土豆烤好了,王淑芬用火鉗夾出來,放在爐台上晾著。趙衛國掰開一個,熱騰騰的白氣冒出來,裡頭金黃沙瓤。他分了一半給黑豹,黑豹小心翼翼地叼著,到牆角慢慢吃。
一家人圍爐而坐,吃著烤土豆,嘮著閒嗑。爐火映著每個人的臉,紅彤彤的。
趙衛國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這就是他重生回來,最想守護的東西——家人安康,生活富足,日子有奔頭。
“明年有啥打算?”趙永貴問。
趙衛國想了想,說:“第一,加工坊再擴兩間廠房,增加一套設備。王猛那邊訂單越來越多,現有的產能跟不上。第二,參田明年秋天起參,得提前聯絡好銷路,最好是能做成精品參,賣上好價錢。第三,養殖這塊,野兔要擴大規模,林蛙越冬技術還得摸索,野豬……等政策明朗了再說。”
他說得有條有理,顯然是早琢磨好了。
張小梅接話:“俺想著,明年開春,加工坊能不能添個炒貨車間?咱現在光賣原味的,要是能炒點五香的、奶油的,說不定更受歡迎。”
“這個想法好!”趙衛國眼睛一亮,“等開春讓王猛去打聽打聽炒貨設備。”
王淑芬說:“咱家那十畝大豆,留的種夠不夠?要是夠,明年再多種幾畝。我看那豆子好,出油率高。”
“夠。”趙衛國說,“不光咱家種,我想著,明年組織個大豆種植合作社,讓屯裡願意種的都種。咱統一供種,統一收購,加工坊榨油,利潤大家分。”
趙永貴沉吟:“這事兒得好好合計。合作社咋組織,咋分紅,都得立下規矩。彆到時候好事變壞事,傷和氣。”
“爹說得對。”趙衛國點頭,“等開春,咱開個會,把章程定明白。”
爐火劈啪作響,外頭的雪還在下。趙衛東忽然問:“哥,咱家現在算是有錢了吧?”
趙衛國笑了:“算吧。咋了?”
“那……能不能買個電視?”趙衛東眼睛亮晶晶的,“劉小軍家就有,能看《霍元甲》!”
趙衛紅也眼巴巴地看著。
趙衛國看向父母。趙永貴和王淑芬對視一眼,笑了:“買!明年開春就買!不光電視,洗衣機、電冰箱,該添的都添上!”
倆孩子高興得直蹦。張小梅忙拉住:“小心爐子!”
說笑間,夜深了。趙衛國起身往爐子裡添了幾塊煤,又檢查了門窗。雪已經積了半尺厚,把整個院子蓋得嚴嚴實實。遠處,加工坊的燈光還亮著,在雪夜裡像顆溫暖的星星。
黑豹吃飽了,趴在爐子邊打盹。趙衛國蹲下摸摸它的頭,心裡想:這老夥計,也四歲了。前世它活了十二年,這一世,得讓它享夠福。
回到炕上,張小梅已經把被褥鋪好了。倆人躺下,聽著外頭風捲雪片的聲音。
“真快啊。”張小梅輕聲說,“一晃眼,三年了。”
“嗯。”趙衛國握住她的手,“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俺信。”張小梅往他身邊靠了靠,“你說,咱這日子,算過出來了吧?”
“算。”趙衛國說,“但這纔剛開始。等明年人蔘起了,加工坊擴大了,合作社辦起來了,那纔是真正的好日子。”
窗外,雪還在下。靠山屯靜悄悄的,隻有風聲和偶爾的狗叫。家家戶戶都貓冬了,爐火溫暖,糧食滿倉,這是一年裡最踏實、最滿足的時候。
而趙衛國知道,這場大雪過後,就是新的開始。明年開春,萬物復甦,他和靠山屯的山裡人,將會在這片黑土地上,種下更多希望,收穫更多幸福。
爐火漸漸暗下去,屋裡安靜下來。隻有黑豹輕微的鼾聲,和雪落在屋頂的沙沙聲,交織成這個冬夜最安寧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