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從收音機裡聽到訊息,趙衛國心裡就跟揣了個秤砣似的,沉甸甸的。白天照常忙活,可到了晚上,躺在炕上就睡不著了,眼睛盯著黢黑的房梁,腦子裡跟過電影似的。
張小梅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多問,隻每晚給他留盞油燈,在炕桌上放碗溫水。
這夜又是如此。外頭月明星稀,屋裡靜得能聽見黑豹均勻的鼾聲。趙衛國披衣坐起,就著如豆的燈光,翻開了那個記了三年的筆記本。
本子已經磨得起毛邊了,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事兒:哪年哪月獵了啥,賣了多少錢;哪片林子啥時候長蘑菇;參田哪天施肥、哪天除草;加工坊每天收多少、出多少……
他翻到空白頁,拿起鉛筆,在頂端寫下幾個字:往後五年。
筆尖頓了頓,又補上一行小字:1985—1990。
這是他重生回來的第三個年頭。頭一年救父養家,第二年蓋房立業,第三年搞起加工坊、種下參田、試著養殖。眼下,收音機裡的訊息像一記警鐘,敲醒了他——光靠打獵的老路,走到頭了。
得正經八百琢磨轉型了。
他在紙上畫了個圈,寫上“種植”。裡麵分出幾個分支:人蔘、天麻、五味子、藍莓,還有正在試的平貝母。人蔘是重頭戲,明年就能見收益;天麻今年收成不錯,證明瞭規範采挖的路子對;五味子好活,漫山遍野都是,加工成果乾、泡酒都行;藍莓是長遠投資,得三五年才見規模。
缺點也清楚:種植週期長,投入大,風險高。一場冰雹、一場蟲害,可能就血本無歸。
第二個圈寫“養殖”。分支:野兔、林蛙、雜交野豬。野兔已經成了,一窩一窩地生,好養活;林蛙今年剛起步,得摸索越冬技術;野豬最難,野性大,但肉質好,價錢高。
養殖的好處是週轉快,兔子三個月一窩,林蛙一年一收。缺點也明顯:防疫是關鍵,鬨場病就完蛋。
第三個圈寫“加工”。這是眼下見效最快的。振動篩、烘乾箱、包裝機都置辦齊了,工人也練熟了。山貨經過篩選、烘乾、包裝,價錢能翻一番。
但加工受製於原料。山裡的東西不是無窮無儘的,收購量大了,品質就可能下降。得保證原料供應,還得開發新產品——不能光賣原貨,得往深了做。
趙衛國放下筆,盯著這三個圈,眉頭擰成了疙瘩。這三塊,眼下看著都還行,可往長遠看,都有短板。種植靠天吃飯,養殖怕病,加工受製於原料。
得把它們串起來。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要是能形成鏈條呢?自己種、自己養、自己加工,再自己賣?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他重新拿起筆,在三個圈之間畫線,把它們連成一個三角形。又在三角形外麵畫了個更大的圈,寫上“靠山屯”三個字。
對,不能光想自己家這點地、這幾個籠子、這個小加工坊。得帶著全屯子一起乾。
屯裡荒地有的是,可以種;勞動力有的是,可以養;山貨資源更不用說。關鍵是怎麼組織,怎麼分配,怎麼讓大夥兒都願意跟著乾。
趙衛國想起前世的“合作社”“公司 農戶”。那些模式,現在能不能用?政策允不允許?
他翻到本子前麵,找到去年記的一條:中央一號檔案,鼓勵農村發展多種經營,允許農民自願聯合。有政策依據,就行得通。
可具體咋操作?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以加工坊為核心,組織村民成立種植合作社、養殖合作社。加工坊提供技術指導、保底收購;村民出地、出力、出原料。利潤按比例分成,風險共同承擔。
這樣,原料供應穩了,加工坊規模能擴大,村民也有了穩定收入。而且,有了規模,就能註冊商標,打造品牌——“靠山屯”山貨,就不再是散裝貨,是正經商品了。
越想越激動,趙衛國索性不睡了,穿鞋下炕。黑豹聽見動靜,抬起頭,“嗚”了一聲。
“冇事,你睡。”趙衛國拍拍它,推門出去。
院子裡月光如水。他走到兔籠邊,那四隻最早抓的野兔已經繁衍出三十多隻了,分在六個籠子裡。夜裡,它們還在窸窸窣窣地吃草,紅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
再走到加工坊。廠房黑著燈,但裡頭隱約能聞到榛子、鬆子的香氣。明天一早,機器又會響起來,工人們又會忙活起來。
遠處,參田的方向一片漆黑,可他知道,那裡正有成千上萬棵人蔘在悄悄生長,積蓄著養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天。
這一切,都是他這三年的心血。可光有心血不夠,得有長遠的盤算。
趙衛國在院裡踱步,腳步很輕,怕吵醒家人。夜風吹過,帶來山林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心裡漸漸清明起來。
轉型不是一夜之間的事兒,得一步一步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加工坊做大,把市場打開。等有了穩定的銷路和資金,再逐步擴大種植和養殖規模。
同時,得開始做村民的工作。光靠說不行,得讓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今年天麻收購就是個好例子——按規矩挖的,掙得更多。明年人蔘要是起參了,更要讓大家看到,種參比打獵穩當。
還有技術。種植養殖都得學,不能光靠老經驗。得派人出去學,或者請人進來教。這錢,不能省。
趙衛國腦子裡漸漸有了清晰的脈絡。他回到屋裡,重新翻開筆記本,在“往後五年”那頁下麵,寫下了幾條:
一、加工坊擴產,增加設備,開發新產品(參茶、果醬等)。
二、註冊“靠山屯”商標,設計統一包裝。
三、組織村民成立種植、養殖合作社,先試點,再推廣。
四、派人外出學習技術,或請專家來指導。
五、在省城設銷售點,直接對接市場。
六、留意政策,爭取扶持。
寫完這些,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黑豹醒了,走過來蹭他的腿。趙衛國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心裡卻是一片敞亮。
轉型的路,想明白了,就不怕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去走,去闖。
張小梅也起來了,見他坐在燈前,輕聲說:“又是一宿冇睡?”
“想明白了些事兒。”趙衛國合上本子,“小梅,往後咱家的日子,可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咋不一樣?”
“不打獵了,或者少打了。”趙衛國說,“咱得靠種、靠養、靠加工。這攤子會越來越大,牽扯的人會越來越多。”
張小梅沉默片刻,說:“你想咋乾,俺就跟著咋乾。”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卻讓趙衛國心裡一暖。他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張小梅笑了,“俺覺著,你現在想的事兒,比打獵正經,比打獵長遠。”
是啊,長遠。趙衛國望向窗外漸亮的天光。重生回來,他最大的優勢就是看得遠。知道什麼路能走通,什麼坑得避開。
而現在,這條轉型的路,他看清楚了。雖然難,雖然慢,但踏實,能走遠。
黑豹在門口搖尾巴,該餵食了。趙衛國起身,給它拌食。看著吃得香,他心裡想:黑豹啊黑豹,往後你不用跟著我鑽山林了,就守著家,守著加工坊,看著咱靠山屯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這就是他要的轉型——不是丟掉獵槍就完了,是拿起更多的工具,在這片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上,開辟出更寬、更穩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