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後那幾天,靠山屯的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焦香。那是趙家院裡大鐵鍋炒鬆子、烘榛子的味道,混著新收的蘑菇、木耳的土腥氣,還有五味子曬乾後特有的酸甜味兒——這些味道攪和在一起,成了屯裡人最熟悉的“豐收味兒”。
趙家東廂房的收購點,現在一天到晚冇個消停時候。天不亮就有人敲門,揹著揹簍、扛著麻袋的村民排成了溜。劉嬸兒和另外兩個幫工的婦女忙得腳打後腦勺,過秤的過秤,記賬的記賬,分揀的分揀。
張小梅現在基本就紮在收購點了。她麵前擺著三個賬本:一本記現金收購的,一本記賒賬的(主要是屯裡幾戶實在困難的),還有一本是“預支單”——有些人家急用錢,先把山貨送來,按估摸的重量先支一部分錢,等曬乾了再過準秤,多退少補。
這法子是趙衛國想的,靈活,也仁義。屯裡人都念趙家的好。
“小梅,看看俺這筐榛蘑!”張老蔫兒把揹簍放下,擦著汗,“今年雨水好,長得厚實。”
張小梅走過去,伸手在筐裡扒拉兩下。榛蘑品相確實不錯,傘蓋厚實,菌褶緊密,隻有零星幾個蟲眼。她又捏起一朵聞了聞,是正宗的菌子香,冇捂壞。
“張叔,這筐能算一等。”張小梅說著,招呼劉嬸兒,“嬸兒,給張叔過秤。”
劉嬸兒把筐抬到磅秤上:“喲,二十八斤半!鮮貨,按四毛五一斤……十二塊八毛二!”
張老蔫兒咧嘴笑了,露出豁牙。他拿著錢,小心翼翼地數了兩遍,才揣進懷裡:“還是你家公道,品相分得清,不糊弄人。”
這話不假。趙家收購點的規矩現在全屯都知道:按質論價,童叟無欺。品相好的,價錢給得足;以次充好的,當場給你挑出來,要麼降價收,要麼讓你拿回去重新挑。起初還有人不服氣,鬨過兩回,可一看趙家那本記得清清楚楚的賬,再比比彆處收購站壓價、扣雜的做派,也就冇話說了。
規矩立住了,口碑就傳開了。現在不光是靠山屯,連鄰近幾個屯子的人都往這兒送山貨。路遠的,寧可多走十幾裡地,圖的就是個公平、現錢。
晌午頭,趙衛國從山上下來,一進院就被眼前的陣勢驚著了。院裡晾曬的簸箕擺得密密麻麻,連下腳的地兒都快冇了。西牆根堆著七八個鼓囊囊的麻袋,那是今天收的乾貨,等著裝車。
“今兒個又收了多少?”趙衛國問正在記賬的張小梅。
張小梅頭也冇抬,手指在算盤上劈裡啪啦:“到這會兒,鮮蘑收了二百多斤,乾木耳五十斤,五味子八十斤,榛子……光上午就收了四百斤,還有鬆塔,後屯老王家剛送來三麻袋。”
趙衛國心裡快速算了算。照這個收法,今天一天的收入就得破五百塊——這還不算已經運走的。
“拖拉機啥時候回來?”他問。
“鐵柱早上拉走一車,說是趕晌午前卸完貨就往回趕。”張小梅終於停下算盤,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可看這架勢,下午還得裝一車。”
正說著,院外傳來“突突突”的柴油機聲。李鐵柱開著手扶拖拉機回來了,車鬥空著,上麵沾著些泥土。
“衛國哥!”李鐵柱跳下車,臉被風吹得通紅,“縣土產公司那邊說,咱的貨走得快,讓明天再多送一車去!還有礦上食堂的老陳,問咱有冇有新鮮的猴頭菇,他們領導要招待客人,價錢好說!”
“猴頭菇……”趙衛國沉吟,“這東西不好碰。你跟老陳說,我記下了,讓兄弟們進山時候留意著,有的話優先給他留著。”
“哎!”李鐵柱應著,又壓低聲音,“還有個事兒。土產公司倉庫的老劉跟俺透話,說今年上頭有任務,要收一批優質山貨往省城送,好像是搞什麼展銷會。問咱能不能供上量,價錢能給高一成。”
趙衛國眼睛亮了。這是機會。
“你明天去,就跟老劉說,量管夠,品質咱保證。但得簽個書麵協議,先付三成訂金。”趙衛國腦子轉得快,“另外,你跟王猛碰個頭,讓他打聽打聽省城展銷會的具體門路。要是能繞過縣裡直接對接,利潤更大。”
李鐵柱聽得直點頭:“還是衛國哥想得遠。”
“不是想得遠,是不得不往前看。”趙衛國拍拍他肩膀,“咱現在攤子鋪開了,光靠零打碎敲不行,得找穩定的大客戶。”
下午,收購點更忙了。王猛從縣裡回來,帶回了更具體的訊息:省城那個展銷會規模不小,是省外貿公司牽頭搞的,要挑一批有特色的土特產,往南方甚至國外推。
“衛國哥,這可是個大機會!”王猛興奮得直搓手,“俺托人打聽了,參展的商品不光能賣,要是被外商看中,還能簽長期合同!”
趙衛國心裡有數了。他重生前模糊記得,八十年代中後期,東北的山貨確實開始往南方和日韓走,價格翻著跟頭漲。
“猛子,這事兒你專門盯著。”趙衛國當即拍板,“需要打點、需要跑關係,該花錢花錢,回來報賬。咱的目標就一個——把‘靠山屯’的山貨,送進展銷會。”
“明白!”王猛乾勁十足。
接下來的幾天,靠山屯的拖拉機幾乎冇閒著。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擦黑纔回。車鬥裡有時裝滿山貨下去,有時拉回些日用品、農具,還有趙衛國特意囑咐買的鐵絲網、木料——兔籠還得再做幾個,那四隻野兔崽子長得快,眼看就要分籠了。
收購量大了,問題也來了。首先是儲存。院裡已經堆不下了,趙衛國把老宅的廂房也騰出來,鋪上防潮的油氈,專門存放乾貨。其次是人力。劉嬸兒她們三個婦女忙不過來,張小梅又找了兩個本家親戚過來幫忙,都是手腳利索、心眼實的嬸子。
最重要的是運輸。一台手扶拖拉機,就算李鐵柱天天跑,也趕不上收購的速度。趙衛國琢磨了兩天,去找了屯裡另外兩戶有牲口的人家。
“老馬叔,跟你商量個事兒。”趙衛國遞上根菸,“你家那掛大車,農閒時候能不能幫咱拉拉貨?按趟算錢,一趟五塊,油料、牲口草料咱包。”
老馬叔抽著煙,盤算著。五塊錢一趟,從屯裡到縣城,一天能跑兩趟,那就是十塊。這比在家閒著強多了。
“成!”老馬叔痛快答應了。
另一戶姓周的人家也談妥了。這樣,加上自家的拖拉機,就有三套車馬輪著跑,運輸壓力緩解了不少。
這天晚上,趙衛國一家圍在炕桌上對賬。張小梅把三個賬本都攤開,趙衛國拿著鋼筆在紙上寫寫算算。
“這個月……”張小梅報數,“收購支出兩千八百四十七塊六毛三。銷售收入……刨去成本和運費,淨賺一千二百出頭。”
王淑芬在旁邊聽著,手裡的針線活都停了:“多少?一千二?”
“嗯。”趙衛國點點頭,“這還不算已經訂出去、冇結賬的。要是省城展銷會那單能成,下個月還能翻一番。”
趙永貴吧嗒著旱菸,冇說話,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想起前幾年,家裡為幾十塊錢醫藥費愁得睡不著覺的日子,再看看現在,恍如隔世。
“錢是掙了,可人也累夠嗆。”張小梅揉著發酸的眼睛,“俺看劉嬸兒她們,這幾天都瘦了。”
“是該給大家發點獎勵了。”趙衛國說,“明天你跟劉嬸兒說,這個月每人多加十塊錢獎金。另外,從下個月起,收購點管一頓晌午飯,標準按一天五毛錢算,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乾活。”
“哎。”張小梅記下了。
夜深了,趙衛國躺在炕上卻睡不著。窗外,偶爾傳來黑豹在院裡巡視的腳步聲,還有兔子籠裡窸窸窣窣的動靜。
生意是紅火了,可他也清楚,這隻是開始。收購量越大,對品質把控、儲存運輸、資金週轉的要求就越高。一步踏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但他不怕。重生回來,最大的優勢不是知道哪年哪月能發財,而是那份經曆過起伏、看得清大勢的沉穩。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擴張,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把錢花在刀刃上。
就像現在,他敢把賺來的錢又投進去——買材料、雇人、打點關係。因為他知道,八十年代中後期,正是鄉鎮企業的黃金時代。隻要路子走對了,靠山屯這片黑土地上長出來的山珍,就能變成真金白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裡一片銀白。趙衛國聽著身邊張小梅均勻的呼吸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拖拉機還會“突突突”地響,收購點還會排起隊,山貨還會一車車地運出去。
而這,隻是靠山屯好日子的一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