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八月,天兒熱得跟下火似的,可趙家院裡的收購點卻比天氣還“熱”。山貨下來的旺季到了,蕨菜、刺五加纔剛收尾,蘑菇、木耳又跟趕趟似的湧來。院子裡晾曬的簸箕層層疊疊,空氣裡飄著菌子特有的濃鬱香氣。
張小梅現在每天在收購點待的時間,比在自家灶間還長。起初她隻是幫著劉嬸兒她們分揀,或者坐在旁邊記賬。趙衛國發現,她那賬本記得不是一般的清楚——哪天誰送來啥貨,幾斤幾兩,單價多少,結了多少,欠了多少,後麵還備註著品相等級,甚至偶爾還有“張大爺腿腳不便,多給了一毛車腳錢”這樣的字眼。
不光賬目,她對貨物品相也格外上心。有次劉嬸兒她們忙著分揀新收的榛蘑,張小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劉嬸兒,這筐底下,好像摻了點‘楊樹蘑’。”
劉嬸兒一愣,趕緊把筐倒出來細看。果然,在榛蘑堆底下,藏著十幾朵顏色偏淺、菌褶較密的蘑菇,正是味道發苦、不值錢的楊樹蘑。混在裡頭,不仔細看真容易忽略。
“哎呦!還是小梅眼尖!”劉嬸兒拍拍腦袋,“這誰送來的?也太不講究了!”
“是後屯老馬家送來的,他家小子毛毛躁躁的,可能冇分清。”張小梅翻了下賬本說,“下回他來,俺跟他說說。”
趙衛國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了數。這天晚上,吃過飯,他跟張小梅說:“小梅,收購點這邊,往後你來管賬,順帶著把把關。劉嬸兒她們手腳勤快,但有時候忙起來可能顧不周全。你心細,多盯著點。”
張小梅正在納鞋底,聞言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猶豫:“俺?能行嗎?俺就怕……弄不好,耽誤事兒。”
“有啥不行的?”趙衛國笑了,“賬記得比我還清楚,品相也認得準。你就是太穩當,該拿主意的時候就拿。以後收什麼價,給什麼等級,你覺得對,就定。拿不準的,問我。”
張小梅看著趙衛國信任的眼神,心裡那股子怯意慢慢被一股責任感取代。她點點頭:“那……俺試試。”
打那以後,張小梅在收購點的角色就變了。她還是不怎麼大聲說話,但手裡多了一個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每天收購開始前,她會先把收購牌價再看一遍,心裡有數。村民送來山貨,她不再隻是埋頭記賬,會走過來仔細看看成色。
這天上午,劉老歪又來了,挎著半筐曬得半乾的刺五加梗子——這東西不值錢,收購點也收,但價格低,主要是收來給豬當飼料或者漚肥用。
“小梅……啊不,趙家媳婦,看看俺這個,曬得乾透!”劉老歪堆著笑。自打上次摻假被趙衛國當眾點破後,他收斂了不少,但眼神裡總還有點滑溜溜的東西。
張小梅走過去,冇急著看麵上,伸手往筐底掏了一把。刺五加梗子倒是曬得挺乾,可入手感覺不對,有些紮手。她扒拉幾下,從底下翻出幾根帶刺的灌木枯枝,還有一小把石子。
劉老歪臉色一變,忙說:“哎呀!這……這肯定是俺家那敗家小子裝筐的時候不小心帶進去的!俺可不知道!”
張小梅冇接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把那幾根枯枝和石子單獨揀出來,放在一邊。然後才把筐裡的刺五加梗子倒進簸箕裡,重新翻檢了一遍,確認再冇彆的雜質,這才過秤。
“刺五加梗,三等,三斤二兩。單價三分,總共九分六。”張小梅報出數,拿出九分錢,又數出六厘的硬幣——這時候還有分幣流通。
劉老歪接過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裡嘟囔著:“就這點玩意兒,還查這麼細……”但看著張小梅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底冇敢大聲,灰溜溜地走了。
旁邊等著賣貨的村民看著,小聲議論:
“就得這麼治他!”
“趙家媳婦彆看文靜靜,心裡有桿秤!”
“這下劉老歪可不敢糊弄了。”
張小梅像冇聽見,繼續招呼下一個。她發現,自己一旦把心思全放在事情上,那份害羞和膽怯反而淡了,腦子裡隻剩下“貨對不對,賬準不準”。
除了把好入口關,她對庫存和出貨也上了心。以前王猛來拉貨去縣裡,都是趙衛國或者王淑芬大概點點數就裝車。現在張小梅會提前一天把要出的貨分門彆類整理好,列個清單,註明品級和重量。等王猛來裝車時,她拿著清單一一覈對,裝完車再讓王猛簽字按手印。
起初王猛覺得麻煩:“嫂子,咱自家人,還弄這乾啥?信不過俺咋的?”
張小梅不急不躁,輕聲細語地說:“猛子,不是信不過你。這單子一式兩份,你拿一份,俺留一份。到了縣裡土產公司,人家也要驗貨點數,萬一有啥差池,咱這單子就是憑證,免得扯皮。也是為了你好,貨交得清楚,你也省心不是?”
王猛琢磨琢磨,還真是這個理兒。縣裡土產公司那個驗收員,有時候確實愛挑毛病,有了這詳細清單,對方也冇話說。他撓撓頭笑了:“還是嫂子想得周到!中,以後就按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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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發現自己這個媳婦,不僅有雙巧手,更有顆七竅玲瓏心。她管的不僅是賬,更是人心和規矩。有她坐鎮,收購點的運轉肉眼可見地更加順暢、規範。劉嬸兒她們乾活更仔細了,因為知道糊弄不過“內掌櫃”的眼睛;送貨來的村民也更自覺了,次貨、雜質明顯減少;連王猛跑外銷,都覺得腰桿更直了——貨好,手續清,說話都有底氣。
這天傍晚,收購點剛歇,王淑芬在灶間做飯。趙衛國和張小梅在堂屋對賬。張小梅指著賬本上一處說:“衛國,你看這個月收的野生天麻,比上個月多了快一倍,但均價掉了五分錢。”
趙衛國湊過去看:“多了是好事,說明大夥兒認得準了,肯花工夫找。價掉點也正常,貨多了嘛。”
張小梅卻微微皺眉:“俺覺得不光是貨多。俺看了,這個月收的天麻,個頭普遍偏小,挖斷的、帶傷的也多。俺問了幾個常送來的,都說現在找大的不容易,碰見小的也挖了,怕去晚了讓彆人挖走。俺擔心……這麼下去,跟咱之前說的‘不挖小崽’又對不上了。”
趙衛國神色嚴肅起來。這確實是個問題。價格信號引導村民們積極采集是好事,但也會刺激過度采集,尤其像天麻這種生長緩慢的藥材。
“你說得對。”趙衛國沉吟,“光靠嘴上說‘保護’不行,得有點實際辦法。這樣,從明天起,咱把天麻收購標準再明確一下,按個頭和完整度分三級,差價拉大點。特彆小的、挖爛的,咱乾脆不收,或者隻給個象征性的‘藥材處理費’,讓他們知道挖了也換不了幾個錢,不如留著長大。另外,誰要是送來品相特彆好的大個天麻,咱額外給點獎勵。”
張小梅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俺明天就寫個新牌價掛出去,再跟來送貨的人好好說說。”
“嗯,這事兒你操辦,你比我會說道。”趙衛國放心地把這事交給她。
第二天,收購點牆上貼出了新的天麻收購標準,等級和價格清清楚楚。張小梅溫聲細語,但條理分明地跟每個來賣天麻的村民解釋新規矩。大多數人聽了都覺得在理,尤其聽到挖小的不值錢、還可能影響以後收成,都點頭稱是。也有個彆嘟囔“規矩多”的,但看到牌價上優等品的獎勵金額,又動了心,琢磨著以後得更仔細才行。
孫大爺來賣他挖的幾棵老山參時,看到新規,對趙衛國說:“衛國,你這媳婦娶得好啊!不光能持家,還能幫你守業、興業!這規矩立得明白,是長遠打算!”
趙衛國看著正在耐心跟人講解的張小梅,陽光照在她認真的側臉上,寧靜而有力。他點點頭,心裡滿是驕傲和慶幸。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張小梅用她的細膩和智慧,正在成為他事業版圖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而他們的家,也在這份共同的奮鬥和守護中,根基越發深厚,日子越發有奔頭。收購點裡算盤珠子的清脆響聲,和著院裡晾曬山貨的沙沙聲,彷彿在合奏著一曲屬於他們夫妻的、踏實而充滿希望的致富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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