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禮下了,日子定了,那股子喜慶勁兒就像開了閘的河水,在趙家和張家之間歡快地流淌起來,也漫到了整個靠山屯。接下來的頭等大事,就是咋把這場婚禮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麵麵。
下聘後的第二天,日頭剛爬上東山頭,趙衛國就拎著兩條從河裡新釣的鯉魚,帶著王淑芬備好的四色點心,和爹孃一起往張家去了。這是規矩,叫“回門禮”,也是正式商量婚禮細節的開端。
張家人早就拾掇利索等著了。小梅爹張老蔫兒臉上笑開了花,小梅娘更是忙前忙後,茶水、瓜子、自家炒的鬆子擺了一炕桌。張小梅冇露麵,躲在灶間燒水,耳朵卻支棱著,聽著外屋的動靜,臉頰一直紅撲撲的。
寒暄過後,話頭自然就引到了婚禮上。
趙永貴作為男方家長,先開口:“親家,日子定在六月初六,俺看挺好。眼瞅著還有一個多月,該預備的就得預備起來了。今兒個來,就是想跟親家商量商量,這席麵咋擺,都請哪些人,有啥講究,咱都說道說道,免得臨時抓瞎。”
張老蔫兒搓著手,憨厚地笑:“俺們家冇啥講究,都聽你們安排。就是……彆太破費,差不多就行。”
“那哪行!”王淑芬接過話,“一輩子就這一回的大事,可不能‘差不多’。衛國,你說說,你咋想的?”
趙衛國早就思量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叔,嬸兒,爸,媽,我的想法是,咱不搞虛頭巴腦的,就辦得實在、熱鬨。席麵,咱就擺在自家院裡,寬敞。請全屯子的老少爺們、嬸子大娘都來,一起熱鬨熱鬨。”
“全屯子?”張老蔫兒嚇了一跳,“那得擺多少桌啊?得多少嚼裹(食物)?”
趙衛國心裡有本賬:“咱屯子不大,連老帶小,撐死了不到二百口人。按八人一桌算,二十五桌到三十桌頂天了。桌子板凳不夠,左鄰右舍藉藉,再不成就去學校借課桌。”
“三十桌……”王淑芬也開始盤算,“這得殺幾頭豬啊?光肉菜就夠愁人的。”
趙衛國笑了笑:“媽,肉菜不用愁。咱自己不是有山貨嗎?我尋思著,這席麵,就得突出咱靠山屯的特色。野味,咱自己進山弄。到時候我帶著鐵柱、猛子他們,提前進幾趟山,打點野豬、麅子、野雞啥的。魚,河裡有,到時候多下幾網。山珍,蘑菇、木耳、蕨菜、刺五加,咱收購點現成的,挑好的用。再殺兩頭自家養的肥豬,買點雞鴨,這葷菜就差不多了。”
這話一說,屋裡人都眼睛一亮。對啊,守著大山大河,還愁冇硬菜?趙衛國這主意又體麵又省錢,還能顯出自家的本事和底氣。
“素菜也好辦,”小梅娘也來了精神,“開春了,園子裡的菜該下來了,豆角、黃瓜、茄子、土豆,到時候管夠。豆腐咱屯裡老李頭家就能做。粉條子俺家還有一捆好的。”
“酒水呢?”趙永貴問。
“酒,”趙衛國早就想好了,“咱不用買太多瓶裝酒,貴,還不一定夠喝。我認識公社燒鍋(酒坊)的人,直接打散裝的高粱酒,實在,勁兒足。再買些汽水、格瓦斯(一種麪包發酵飲料),給婦女孩子喝。煙,買幾條‘大前門’或者‘迎春’,每桌放兩盒。”
張老蔫兒聽著這一樁樁一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心裡又是佩服又是踏實,連連點頭:“中!中!衛國想得周到!”
“還有一樣,”趙衛國接著說,“掌勺的大師傅得請好。咱屯裡誰紅案(炒菜)手藝最拿得出手?”
王淑芬想了想:“後街你王二叔,早年間在公社食堂幫過廚,做大鍋菜有一手。東頭老孫家的大小子,在縣裡飯館學過徒,聽說手藝也不錯。請他倆主勺,再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幫廚,洗菜切菜,應該能支應開。”
“成,這事兒就麻煩媽和張嬸兒回頭去請人,該給的工錢喜錢咱不能少。”趙衛國點頭。
接著又商量迎親的細節。趙家新房現成的,不用另佈置,但結婚前一天得“鋪房”,請全福人(父母健在、兒女雙全的婦人)來鋪新被褥,撒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迎親要用馬車還是拖拉機?最後定了用馬車,更傳統喜慶,趙衛國準備把馬車紮上紅綢綵帶,打扮得漂漂亮亮。
接親隊伍誰去?壓車的童男童女找誰?送親的孃家客怎麼安排?拜天地是請屯長主持還是德高望重的老人?這些細枝末節,兩家大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有些老規矩趙衛國不太懂,也不強求,尊重長輩們的意見,隻在涉及大規模采購和統籌時,提出些更有效率、更實惠的建議,往往能讓老人們恍然大悟,直誇他想得周全。
張小梅在灶間,聽得心潮起伏。她冇想到,衛國哥連席麵用什麼菜都想得這麼細,既要體麵,又不忘根本,處處透著實在和智慧。聽到他說要親自進山打野味,心裡既驕傲又有點擔心。聽到討論迎親細節,臉頰更是燒得厲害,心裡卻像揣了蜜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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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得差不多了,趙衛國最後說:“叔,嬸兒,爸,媽,我看這麼著。從今天起,咱兩家分頭準備。需要采買的東西,我拉個單子,我和猛子去辦。山貨野味,我來張羅。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鐵柱幫著借。幫廚的人手,媽和張嬸兒定。有啥需要跑腿出力的,您二老隨時吱聲。咱們勤通氣,有啥岔頭早點解決。”
“好!就這麼辦!”趙永貴一錘定音,“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勁兒往一處使,把這婚事辦得圓圓滿滿!”
從張家出來,日頭已經老高。趙衛國心裡那股乾勁更足了。結婚不隻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的融合,也是一次向全屯展示趙家新氣象、團結鄉鄰的好機會。他要辦的,是一場既有老規矩的喜慶熱鬨,又有新日子實在紅火的婚禮。
回到自家院裡,王猛和李鐵柱早就等著了,聽趙衛國說了商量結果,都摩拳擦掌。
“進山打野味?太好了!這事兒包俺身上!”李鐵柱興奮道。
“采買東西俺熟!單子給俺,保準辦得利利索索!”王猛也拍胸脯。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氣,圍著趙衛國直轉悠。屋簷下缸裡的老鱉,慢悠悠地劃了下水。
趙衛國看著生機勃勃的院子,忠誠的夥伴,得力的兄弟,還有屋裡為他婚事操勞的爹孃,心裡充滿了溫暖的力量。前世孤身打拚的寂寥,早已被今生這實實在在的煙火幸福填滿。六月初六,將是他嶄新人生篇章中最紅火、最隆重的一頁。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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