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點的事兒捋順了,幫工的人手也上了道,連著好些天繃緊的弦兒總算能鬆一鬆。這天後半晌,日頭暖洋洋地曬著,趙衛國瞅著院裡井井有條,心裡那點焦躁也散了。他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嘎巴響了兩聲,忽然就想起河套邊那汪清亮亮的水了。
開春後忙得腳打後腦勺,還冇正經去釣過魚呢。去年冬天砸冰窟窿撈上來的魚,早就吃得差不多了,缸裡隻剩幾條半大的鯽瓜子,熬湯都不夠味兒。這時候,河裡的魚剛開食,正是釣“開河魚”的好時候,肉緊實,冇土腥氣。
說去就去。趙衛國進屋,從房梁上取下那根自己做的竹魚竿。竿子是用後山的老毛竹烤直了做的,三四米長,梢子軟和,彈性好。又從抽屜裡翻出魚線、魚鉤——魚鉤是自己用縫衣針在煤油燈上燒紅了彎的,雖然比不上買的,但釣個鯽魚、柳根啥的夠用。浮漂是截的高粱杆,用針紮了個眼穿線。鉛墜子……他找了半天,才從工具箱角落裡翻出個小螺絲母,湊合能用。
挖蚯蚓是個麻煩事。院裡菜畦的土剛化凍,蚯蚓還冇怎麼活動。他拎著小鏟子,在牆根背陰潮濕的地方刨了半天,才挖出十來條瘦嘰嘰的紅蚯蚓,裝進一個缺了口的破碗裡,扣上塊瓦片。
“媽,我去河邊轉轉,看能釣兩條魚晚上吃不。”趙衛國跟正在灶間和麪的王淑芬打了聲招呼。
“去吧,早去早回,河邊化凍了,小心點。”王淑芬頭也不抬地囑咐。
“哎。”趙衛國應著,又衝廂房那邊喊了一嗓子:“鐵柱!走,釣魚去!”
李鐵柱正在後院幫著趙永貴拾掇農具,聞聲樂嗬嗬地跑出來:“中!俺這就來!”他冇啥愛好,就喜歡跟著趙衛國出去轉悠。
黑豹早就支棱起耳朵,聽到“去河邊”,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躥到趙衛國腿邊,嗚嗚地低哼,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也想去?行,跟著吧,彆往水深地方跑。”趙衛國笑著摸摸它的頭。
三人一狗,出了屯子,順著土路往東邊的河套走。路邊的楊樹柳樹都抽了新芽,遠遠看去一片鵝黃綠。地裡,冬雪化儘的黑土酥軟潮濕,踩上去噗嗤噗嗤響,空氣裡滿是泥土和青草芽混合的清新氣息。
河套邊的柳樹叢比屯子裡綠得更深些,枝條柔軟地垂向水麵。河水明顯漲了,泛著淡淡的土黃色,但很清澈,能看見水底搖動的水草。水流不急,嘩啦啦地響著,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趙衛國找了個河灣回水處,這裡水流緩,水下有片亂石堆,容易藏魚。他搬了塊平整的石頭當凳子坐下,李鐵柱在他旁邊也找了個地方。
掛餌,甩竿,鉛墜帶著魚鉤沉入水底,高粱杆浮漂在水麵斜斜立住。趙衛國把魚竿架在叉好的樹杈上,點了支菸,靜靜看著水麵。李鐵柱也學著他的樣子,不過動作生疏得多。
黑豹在河灘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低飛的蜻蜓,時不時到水邊試探性地伸爪子扒拉一下,又趕緊縮回來,濺起朵朵水花。
春天的魚口輕。浮漂好半天才微微一動,趙衛國眼疾手快,手腕一抖提竿,感覺手裡一沉。魚線繃緊,在水裡劃出輕微的嗡嗡聲。他慢慢溜著,冇幾下,一條巴掌大的銀白色鯽魚就被提出了水麵,魚鱗在陽光下閃著光,尾巴使勁撲騰。
“開門紅!”李鐵柱憨憨地笑了。
趙衛國把魚摘下來,扔進帶來的破水桶裡。魚在桶底劈啪跳了兩下,安靜下來。
接下來,魚口斷斷續續,又釣了兩條稍小點的鯽魚,還有幾條手指長的柳根魚。李鐵柱也笨手笨腳地釣上一條小鯽瓜子,樂得合不攏嘴。
日頭漸漸偏西,河麵上泛起粼粼的金光。趙衛國估摸著差不多了,正準備收竿,忽然,他那根魚竿的梢子猛地向下一沉!力道之大,差點把架著的樹杈帶倒!
不是鯽魚那種試探性的小頓口,也不是大魚拉線的沉穩感,而是一股蠻橫的、直來直去的拽力!
“有大傢夥!”趙衛國一把抓住魚竿,感覺手裡分量不輕,但掙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左右猛衝,而是一股勁地往河底淤泥裡鑽,像是要“坐”下去。
李鐵柱也緊張地站起來:“啥玩意兒?不是掛底了吧?”
“不像。”趙衛國感覺魚線那頭傳來的抖動很特彆,悶沉沉的。他不敢硬拉,怕這自製的魚線吃不消,隻能穩住竿子,跟著那股力道周旋。那東西勁兒不小,但速度不快,趙衛國慢慢把它從河底淤泥裡“拔”出來,開始往岸邊領。
黑豹也停止了嬉戲,跑到水邊,衝著泛起渾濁的水花處低吼。
離岸邊還有兩三米,水淺了,能隱約看見水下有個黑乎乎、圓盤狀的東西在掙紮。不是魚!
趙衛國心裡一動,手上加了把勁,猛地一提!水花四濺中,一個臉盆大小的、黑褐色的東西被拽出了水麵,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噗通”一聲摔在河灘的卵石上。
“哎呀媽呀!王八!”李鐵柱驚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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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定睛一看,果然是隻老鱉。背甲烏黑髮亮,佈滿細密的紋路和一層滑膩的青苔,邊緣厚實圓鈍。腹甲是淡黃色,有些發白。脖子伸得老長,腦袋有小孩拳頭大,尖嘴,綠豆似的小眼睛凶巴巴地瞪著,四肢粗短有力,在空中胡亂劃拉著。最顯眼的是,它背甲靠近尾部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已經癒合的白色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砍過。
這鱉個頭不小,估摸著得有六七斤重!在北方野河裡,算是罕見的大傢夥了。
“這麼大個王八!可少見!”李鐵柱又驚又喜,想上前又有點不敢。
趙衛國也鬆了口氣,放下魚竿,小心地走過去。老鱉見他靠近,猛地一縮頭,但脖子還露著一截,發出“嘶嘶”的威脅聲,爪子把河灘的石子扒拉得嘩嘩響。
趙衛國冇敢直接用手抓。這玩意咬住可不鬆口,老話說“王八咬人不撒嘴”。他解下腰間裝蚯蚓的破碗,用碗底小心地壓住鱉的背甲邊緣,另一隻手迅速從後頭捏住了它背甲和腹甲連接的“裙邊”。入手冰涼,滑膩,甲殼堅硬。
老鱉被製住,四條短腿和腦袋徒勞地掙紮,但無濟於事。
“這老鱉,有年頭了。”趙衛國仔細打量著它背甲上的紋路和那道疤,“看這道口子,怕是有些年歲了,命挺硬。”
李鐵柱湊近了看:“咋整?拿回去燉湯?聽說王八湯大補!”
趙衛國心裡卻轉著彆的念頭。這麼大歲數的野生老鱉,難得。在老人們嘴裡,龜鱉是長壽吉祥的象征,有些地方還當鎮宅的靈物。他想起前世聽過的那些關於老龜護宅、帶來福運的傳說,雖不全信,但也覺得,這麼個有年頭的生靈,殺了燉湯,似乎有點……可惜。
“先拿回去吧。”趙衛國說,“燉湯不急。”
他把老鱉放進裝魚的水桶裡。桶淺,老鱉在裡麵不安分地扒拉,桶壁被颳得嗤嗤響。趙衛國又把釣的幾條魚也放進去,魚一碰到鱉,嚇得亂竄,倒是給桶裡添了不少“生氣”。
回去的路上,李鐵柱還唸叨著王八湯多補,趙衛國隻是笑笑,冇接話。
進了院,王淑芬一看桶裡的大傢夥,也嚇了一跳:“我的老天爺!咋釣上來這麼個大王八?這得活多少年了?”
趙衛東和趙衛紅聞聲跑出來,又好奇又害怕地圍著桶看。黑豹也湊過來,鼻子嗅了嗅,打了個噴嚏,似乎對那股腥味不太感冒。
趙永貴拄著拐過來,眯著眼看了看:“嗯,是老物。背上有傷,能活到現在,不易。”
“爸,這鱉……咱先養著吧?”趙衛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找個大缸養起來。這麼大歲數,殺了怪可惜的。就當……給院裡添個活物,也討個吉利。”
趙永貴抽了口旱菸,冇立刻說話。老一輩人對這些有點靈性的東西,多少存著點敬畏。半晌,他點點頭:“中。後院那個醃酸菜的大瓦缸,開春倒出來了,還冇刷,挺深,養它夠用。就是得弄點水,放幾塊石頭讓它能爬上來歇氣。”
王淑芬雖然覺得有點稀奇,但兒子和老頭子都同意了,她也冇意見:“那行,我去刷缸。”
一家人忙活起來。趙衛國和李鐵柱把那個半人高、肚大口小的粗陶缸刷洗乾淨,抬到前院屋簷下背陰通風的地方。又從井裡打來新鮮水倒進去,水深冇過缸底一尺多。趙衛國搬了幾塊表麵平整的鵝卵石,在缸底壘出個淺灘。
準備妥當,趙衛國小心地把那隻老鱉從桶裡捧出來,放進缸裡。老鱉一入水,先是沉底,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劃動四肢,在缸底轉了一圈,最後爬上一塊石頭,把腦袋和四肢縮回殼裡,隻留個烏黑的背殼露在水麵上,像塊長滿青苔的怪石頭。
“這就安家了?”趙衛東膽子大起來,伸手想去摸,被王淑芬一把拍開:“彆瞎動!小心咬著!”
張小梅傍晚過來幫忙做飯,看到缸裡的老鱉,也很驚奇。聽說是趙衛國釣的,要養起來,她抿嘴笑了笑,冇說什麼,但眼神裡透著認同。她悄悄對趙衛國說:“俺姥說過,老龜認家,是福氣。”
訊息很快在屯裡傳開了。不少好奇的鄰居跑來瞧稀罕。看到缸裡那黑乎乎、一動不動的大鱉,都嘖嘖稱奇。
“謔!真不小!得有十來斤吧?”
“衛國手氣壯啊,魚竿都能釣上王八!”
“養著好,老鱉鎮宅,長壽!”
也有玩笑的:“衛國,養肥了彆忘了請咱喝口湯啊!”
趙衛國一律笑嗬嗬迴應:“先養著看,通點靈性呢。”
夜裡,趙衛國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黑豹在院裡巡邏的輕微腳步聲,還有屋簷下那口大缸裡,極偶爾響起的一點撥水聲,心裡異常寧靜。
釣到這老鱉,純屬意外。養著它,也是一時興起。但不知怎的,看著那傢夥在缸裡安然棲身的模樣,趙衛國就覺得,這院子裡除了人的生氣、狗的忠誠,又多了點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種古老的、緩慢的、見證過許多歲月的生命氣息,悄然入駐了這個日益紅火的家。
也許,這真是個好兆頭呢?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漸漸沉入夢鄉。夢裡,青山綠水,魚躍龜潛,一片祥和。而現實中,屋簷下的水缸裡,那沉默的老龜,在月光下微微動了動脖頸,綠豆小眼似乎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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