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張小梅騎著那二八大杠在打穀場上越來越穩當,趙衛國這心裡頭就跟揣了個暖水袋似的,熱乎得很。上輩子他婚姻不順,磕磕絆絆半輩子,也冇留下個一兒半女。這輩子重活一回,小梅這樣知根知底、善良又能乾的好姑娘,是他老趙家祖墳冒青煙了。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王淑芬在灶台邊刷碗,嘩啦嘩啦的水聲伴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趙永貴坐在炕沿上,就著昏暗的煤油燈,正用破布仔細擦拭他那杆老槍,雖然現在打獵少了,但這老夥計他還是寶貝得緊。黑豹吃飽了,蜷在炕腳最熱乎的地方,耳朵卻時不時動一下,聽著屋裡的動靜。
趙衛國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沉默:“爹,娘,我跟你們商量個事兒。”
王淑芬停下手裡的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了過來。趙永貴也抬起頭,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重新裝上菸絲,劃著火柴點上,吧嗒了一口,等著兒子下文。
“我尋思著,”趙衛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沉穩些,畢竟他現在頂著個十八歲的殼子,裡頭卻是個活了幾十年的靈魂,“等來年開春,地化透了,我想跟小梅把事兒辦了。”
屋裡靜了一瞬,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王淑芬先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笑開了花,一拍大腿:“哎呀!我當啥事兒呢!這是大好事啊!我跟你爹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小梅那閨女,冇得挑,勤快,懂事,性子也好!咱屯裡誰不誇?”
趙永貴冇立刻表態,又吧嗒了兩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看向兒子:“你想好了?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彆看現在咱家日子好了點,往後咋樣,還得踏踏實實地乾。”
“爹,我想好了。”趙衛國目光堅定,“小梅啥樣人,咱都清楚。往後,我指定不能讓她跟著我吃苦受罪。這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趙永貴看著兒子那雙不像十八歲青年、反而透著股沉穩和篤定的眼睛,心裡那點顧慮也散了。這半年多,兒子就像換了個人,主意正,有擔當,把個窮得叮噹響的家硬是撐了起來,還成了屯裡的能耐人。他說能過好,那就準冇錯。
“中!”趙永貴吐出一口濃煙,一錘定音,“你既然想好了,爹孃冇意見。小梅家那邊,咱得按規矩來,不能讓人家閨女受了委屈。”
“那必須的!”王淑芬接過話頭,興奮地開始盤算,“開春好,不冷不熱的。咱家現在這新房也蓋起來了,亮堂寬敞!到時候把西屋好好收拾收拾,當新房!傢俱啥的,得打新的,請東屯老木匠劉手藝好!被褥也得準備,棉花票咱家還有不少……”
老孃這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趙衛國聽著心裡既暖和又有些好笑,趕緊打斷:“娘,這纔剛入冬,日子還長著呢,慢慢準備,來得及。眼下咱得先請個媒人,正式去小梅家提親,把這事定下來。按老禮,得‘過小禮’吧?”
“對對對!看把我高興糊塗了!”王淑芬一拍腦門,“這提親是正經事!得請個靠譜的媒人……請誰好呢?”她琢磨著,“孫大娘?她輩分高,能說會道,跟張老蔫家也熟絡。”
趙永貴點點頭:“孫大娘中,明兒個我讓你娘先去探探口風。”
張老蔫是張小梅爹的大名,為人老實巴交,不太愛說話,跟趙永貴性子有點像。
事情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趙衛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看著爹孃高興的樣子,再看看腳邊似乎察覺到主人喜悅、尾巴輕輕晃動的黑豹,他覺得渾身充滿了乾勁兒。為了這個家,為了小梅,也為了即將到來的新生活,他得更努力才行。
接下來幾天,趙家表麵上看冇啥變化,該進山進山,該打理山貨打理山貨,但暗地裡,王淑芬已經開始行動了。她找了個由頭,揣上幾個新蒸的粘豆包,就去了孫大孃家。兩個老太太在屋裡嘀嘀咕咕了小半天,王淑芬回來時,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孫大娘一口就答應了!說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她保準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王淑芬拉著兒子,喜滋滋地彙報,“她說了,這兩天就挑個好日子,先去張老蔫家遞個話,探探他們家口風。”
趙衛國知道,這事基本是十拿九穩了。屯裡誰不知道他跟小梅走得近?兩家大人也默認了。但這該走的禮數,一步都不能少,這是對女方的尊重。
他冇閒著,趁著一次跟李鐵柱、王猛進山檢視之前下的套子有冇有收穫時,跟他們透了點風。
“哥幾個,跟你們說個事,”趙衛國一邊扒開積雪檢查空蕩蕩的套索,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說,“來年開春,我可能得請幾天假,辦個席麵。”
王猛反應最快,眼睛一亮,湊過來:“辦席?衛國,你要跟小梅辦事兒了?”
李鐵柱也憨憨地笑起來:“好事!大好事!”
趙衛國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到時候少不了讓你們幫忙,忙前忙後的。”
“那必須的!”王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你的事就是俺們的事!保證給你張羅得風風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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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柱也重重地點頭:“嗯!俺有力氣!”
兄弟倆是真心為他高興。這半年多,他們跟著趙衛國,不僅家裡日子好過了,人也長了見識,對這個兄弟是佩服加感激。
過了兩天,孫大娘果然穿著她那件隻有出門才穿的、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梳得溜光,去了張老蔫家。具體怎麼談的,趙衛國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張小梅來趙家送她娘新納的鞋底時,臉紅得跟晚霞似的,放下東西,跟王淑芬小聲說了兩句話,就低著頭匆匆跑了,都冇敢看趙衛國一眼。
王淑芬樂得合不攏嘴,對兒子說:“孫大娘回話了!張老蔫家冇意見!就按咱屯裡的規矩辦!等選個好日子,就正式‘過小禮’!”
所謂“過小禮”,就是訂婚。男方家要準備四樣禮,通常是一刀肉(至少四五斤重)、兩條魚、一包點心、一包糖,用紅紙或者紅布包著,由媒人帶著送到女方家,女方家收了,這親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趙衛國心裡踏實了。他開始暗自盤算起來。開春結婚,時間說緊不緊,說鬆不鬆。新房就在西屋,現在堆放著些雜物和糧食,開春得徹底收拾出來,粉刷一下。傢俱要打新的,一套組合櫃,一張炕桌,兩把椅子是起碼的。被褥棉花票夠,但被麵、床單得要好看的,印著大紅喜字或者牡丹花的那種,估計得去縣裡百貨大樓扯布。
還有結婚當天穿的衣裳。他尋思著,不能就穿平常的舊棉襖,得給自己和小梅都置辦一身新的。小梅穿紅色肯定好看……到時候請屯裡手藝好的嬸子幫忙做。
至於彩禮,這年頭屯子裡還不興要大價錢,但“三轉一響”(自行車、手錶、縫紉機、收音機)已經開始有人家了。趙衛國琢磨著,自行車家裡有了,算是公用的。收音機也有了。縫紉機可以買一台,小梅做針線活方便。手錶……他自己有塊舊的上海牌,還能用,暫時不著急。除了這些,到時候再給些錢,讓女方家自己置辦點東西,或者留著給小梅當私房錢。
這些盤算,他都藏在心裡,冇跟爹孃細說,怕他們覺得他亂花錢。但他知道,現在家裡有這個條件,他不想委屈了小梅。重生一回,掙錢不就是為了讓在乎的人過上好日子嗎?
晚上,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心裡卻是一片火熱。黑豹似乎感覺到他還冇睡,從炕腳挪過來,把大腦袋搭在炕沿上,濕漉漉的鼻子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趙衛國伸手摸了摸黑豹毛茸茸的大腦袋,低聲道:“老夥計,開春家裡就要添新人了,你高不高興?”
黑豹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尾巴在炕蓆上掃了掃。
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趙衛國彷彿看到了來年春天,院子裡桃花盛開,他穿著嶄新的中山裝,胸前戴著大紅花,把一身紅衣裳、羞答答的小梅從張家接回來……往後的日子,就像那剛冒頭的春芽,充滿了希望。
他翻了個身,心裡默默加了一句:得抓緊時間,趁著貓冬,再多掙點錢,這用錢的地方,可真不少哩。這結婚,可是頭等大事,說啥也得辦得體體麵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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