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剛過,長白山的紅鬆林就飄出了熟透的鬆油香。趙衛國站在屯口老鬆樹下,捏開一枚崩嘴的鬆塔,裡頭金燦燦的鬆仁飽盈盈的,像裹著蜜的玉珠子。今年鬆塔大熟!他朝著聚攏過來的鄉親們揚了揚手裡的鬆塔,咱們要搶在落雪前,把北坡那片紅鬆林收拾利索!
王猛抻著脖子望連綿的群山,咂咂嘴:北坡那片老林子,少說也得蹚半天露水……
蹚露水咋的?鐵柱他娘挎著柳條筐接話,去年咱在東溝采的那點鬆子,換了三丈花布呢!
天還冇亮透,采集隊就鑽進了晨霧裡。趙衛國打頭,黑豹在腿邊竄來竄去,濕鼻子不住抽動。王猛和鐵柱扛著十米長的搖山棍,棍頭綁著鐵鉤子,走起來嘩啦啦響。後麵跟著二十多個青壯,婦女們揹著麻袋,半大孩子拎著籃筐,隊伍像條長蛇在山路上蜿蜒。
孫大爺今兒個特意換上舊獵裝,菸袋鍋指點著樹冠:都瞅準嘍!樹頂泛黃光的纔是百年老鬆,結的塔子比娃娃拳頭還大!
露水把褲腿打濕半截時,北坡紅鬆林到了。遮天蔽日的樹冠上,累累鬆塔把枝椏壓成彎弓,有些熟透的塔子自己炸開,鬆仁啪嗒啪嗒掉在腐葉上。黑豹興奮地追著掉落的鬆仁跑,被趙衛國輕聲喝住:老夥計,今兒個有你忙的!
壯勞力們分成三組。趙衛國這組專挑合抱粗的老樹,鐵鉤子掛住枝椏猛晃,鬆塔便如下雹子似的往下落。王猛那組用長棍敲打中段枝乾,婦女孩子們蹲在樹下緊著撿。有個鬆塔砸在鐵柱草帽上,一聲悶響,逗得眾人直樂。
這可是山神爺撒金豆子!趙衛國抹了把汗,見黑豹叼著個鬆塔往筐裡放,笑著揉它耳朵,你們看,黑豹都成精了!
歇氣兒時,張小梅帶著幾個姑娘送飯來了。新烙的玉米餅夾著鹹菜疙瘩,配著冒熱氣的雜糧粥。姑娘見趙衛國手上被鬆針劃出好些血道子,悄悄塞來塊藍手絹:俺娘蒸的鬆仁糖,給你揣兜裡了。
日頭爬到頭頂,林子裡飄起鬆油的醇香。趙衛國爬到棵老鬆樹上,忽然了聲——樹杈間藏著個圓滾滾的草窩,五隻鬆鼠正捧著鬆仁大快朵頤。見人來也不怕,歪著黑溜溜的眼睛看。
這幫小土匪!樹下的孫大爺哈哈大笑,它們專挑最肥的鬆塔啃,比咱們會挑!
趙衛國卻輕輕合上草窩:留點種,來年還有得收。他記得前世過度采摘的教訓,特意囑咐大夥兒每棵樹留三成塔子。
正當眾人乾得熱火朝天,黑豹突然對著西溝狂吠。趙衛國抄起土槍摸過去,但見雪地上印著碗口大的梅花爪印,鬆林深處有雙綠瑩瑩的眼睛一閃而過。
猞猁猻!孫大爺臉色凝重,這畜生最鬼,專等咱們收完鬆子來撿剩!
王猛滿不在乎地晃鐵鉤:來了正好,剝張皮子做帽耳朵!
扯犢子!趙衛國望著爪印沉吟,它要真禍害,早該刨鬆鼠窩了。他抓起把鬆仁撒在石頭上,冰天雪地的,都不容易。
傍晚歸屯時,三十多麻袋鬆塔堆滿了打穀場。孩子們在鬆塔堆裡打滾,驚得麻雀撲棱棱亂飛。趙永貴拄著柺棍挨個摸麻袋,皺紋裡都是笑:好些年冇見這般成色的鬆子了!
接下來三天,靠山屯晝夜飄著鬆香。男人們用木槌敲打鬆塔,婦女們拿簸箕揚殼,半大孩子負責把鬆仁裝袋。趙衛國把第一袋鬆子過秤時,王猛嗓子都喊劈了:一百八十七斤!夠換台半導體了!
第四天晌午,林場采購科的卡車開進了屯。薑主任抓著鬆仁連連稱讚:這鬆子粒大仁飽,我們工會全要了!按一塊五一斤,再給二十張工業券!
趙衛國卻指著西邊天空:薑主任,麻煩您給捎個話——後山還有片榛子林,過半月就能采。
暮色四合時,趙家炕桌上擺滿鬆仁做的吃食。鬆仁拌菠菜、鬆仁玉米餅,最饞人的是王淑芬用土糖熬的鬆仁糖,金黃的糖漿裹著雪白鬆仁,咬一口香酥滿頰。黑豹分到塊粘鬆仁的鍋巴,啃得哢哢響。
趙衛國把換來的錢分成三摞,最大那摞推給會計:屯裡留修路基金。又抽出幾張票子,明天去供銷社扯布,給孩子們做過年衣裳。
月光洗著滿院鬆塔,趙衛國靠在麻袋上盤算。他記得前世這時節,鬆子賣不上價,鄉親們白忙活一場。如今靠著集體力量和提前找銷路,總算冇辜負這片紅鬆林。
黑豹忽然豎起耳朵,朝著糧囤輕吠。但見月光下,那隻猞猁正叼著野兔蹲在院牆上,綠眼睛看了看鬆塔堆,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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