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東山尖,趙衛國就蹲在院門口琢磨開了。金燦燦的玉米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光靠人背肩扛,非得累斷腰不可。他眯眼瞅了瞅地上還冇化淨的霜碴,忽然想起老輩人說過十月冰,爬犁行——這臘月天正是使爬犁的好時候!
鐵柱,把咱家那兩根水曲柳柁木扛出來!趙衛國抄起斧子掂量著,猛子去供銷社賒半斤鐵釘,再扯二尺麻繩!
王猛瞪圓了眼:扯犢子呢?供銷社那幫祖宗能賒給咱?
趙衛國從兜裡摸出三塊錢拍他手裡:拿現錢!跟劉會計說好話,就說咱秋收急用!
黑豹見主人忙活,興奮地圍著柁木轉圈,濕鼻子在木料上嗅來嗅去。這畜生通人性,前爪撲在柁木上直叫,彷彿也懂得要乾大事。
趙衛國的手藝是前世跟老木匠偷師的。他先用墨鬥在柁木上彈線,斧刃順著木紋幾下,刨花捲著木香翻飛。鐵柱蹲在旁邊看得入神:衛國,你啥時候學的這手藝?比屯西頭張木匠還利索!
夢裡學的。趙衛國打趣道,手底下的刨子推得越發沉穩。他深知水曲柳木質堅韌耐磨損,特彆適合做爬犁腿。兩根主轅要削成前翹後平的流線型,這樣在雪地裡滑行才省力。
晌午時分,張小梅挎著籃子來送飯。看見院裡的半成品爬犁,驚喜地放下苞米麪餅子:這爬犁軲轆真俊!俺爹說現在年輕人都不興做這個了。
俊頂啥用?得抗造!趙衛國就著鹹菜疙瘩啃餅子,眼睛還盯著爬犁架,等會兒你幫試試繩結牢不牢實。
王猛呼哧帶喘跑回來,舉著鐵釘顯擺:劉會計聽說咱做爬犁運糧,愣是少收一毛錢!說著神秘兮兮壓低聲音,聽說公社要搞聯產承包,往後咱這爬犁用處大著呢!
三人忙到日頭偏西,一架五尺長的爬犁終於成型。趙衛國特意在轅把上刻了道凹槽,招呼黑豹過來比量:老夥計,這兒給你留個掛套的位置!
第二天天矇矇亮,趙家地裡就熱鬨起來。新做的爬犁往壟溝裡一放,兩根轅木在晨霜上滑出溜光水滑的道道。王猛把玉米棒子碼成堆,鐵柱負責裝爬犁,趙衛國駕轅拉繩。黑豹急得在爬犁前後撲騰,時不時用嘴叼起掉落的玉米棒放回堆裡。
看我的!王猛逞能要獨自拉爬犁,結果腳底打滑摔個屁墩兒,玉米棒子滾了一地。黑豹叫著去追,倒把棒子都叼了回來。
趙衛國笑著把韁繩套在肩上:得這樣!腰板挺直,腳踩八字!說著深吸一口氣,爬犁穩穩滑出地頭。轅木碾過霜花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像唱豐收曲兒。
歇氣兒時,趙衛國真給黑豹繫了條紅布套。這獵犬興奮得尾巴直搖,前腿蹬後腿弓,竟真拖著空爬犁跑出十來步。鐵柱他娘送水來看見,笑得直拍大腿:俺的娘誒!黑豹成精了!
日頭升到頭頂,趙家院裡的玉米樓子又高了一截。趙衛國抹著汗盤算:照這速度,後晌就能把北坡地收完。忽然瞥見黑豹正用爪子扒拉爬犁軲轆——這畜生玩上癮了!
傍晚收工時,屯裡老少都來看稀奇。老獵人孫大爺用菸袋杆敲敲爬犁轅:衛國這小子腦瓜靈!早年咱們用爬犁拉獵物,現在拉糧食,都是山神爺賞飯吃!
趙衛國心裡一動,趁勢跟圍觀的鄉親說:明兒個誰家要用爬犁儘管開口!咱們換工互助,比單乾強!
月光灑滿院子時,趙衛國摸著黑豹的腦袋餵它吃肉渣。王淑芬蒸好豆包招呼:趕緊趁熱吃!今兒個多虧這爬犁,少跑多少冤枉路!
趙衛國卻盯著爬犁出神。他想起前世這時節,家家為運糧犯愁,有人累得咳血。如今這架爬犁不僅省了力氣,更讓屯裡人看見互助的好處。等大雪封山,這東西還能拉柴火、運山貨...
黑豹忽然豎起耳朵,朝著新堆的玉米樓子輕吠。但見1982年的月光清亮如洗,金燦燦的玉米堆泛著細碎銀光,像把星星都收進了自家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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