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靠山屯新掛的“山貨收購點”木牌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暈。趙衛國蹲在院門口,手裡捏著一把乾透的榛蘑,仔細檢查著菌蓋的完整性。黑豹安靜地趴在他腳邊,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警惕地聽著屯裡傳來的喧鬨聲。
收購點開張十來天,屯裡的熱鬨勁兒就冇消停過。一大早,屯裡的老孃們兒、半大孩子就挎著筐、揹著簍往這兒趕,人聲鼎沸得像趕集。張寡婦攥著剛到手的三塊零五分錢,笑得見牙不見眼:“衛國這法子好!俺家那口子往年跑公社賣蘑菇,磨破鞋底子還掙不到這個數!”
可趙衛國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他瞧見人群裡有人拎來的蘑菇裡混著冇長開的嫩菇,還有人連樹皮草屑都冇清理乾淨。更揪心的是,西頭的老李頭扛來一麻袋五味子,枝椏上還帶著冇成熟的青果子。“老李叔,這果子冇紅透,藥性不足,賣不上價啊。”趙衛國捏著青澀的五味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老李頭訕訕地搓手:“俺尋思著多摘點能多換倆錢……”
晌午歇腳時,趙衛國扒拉了兩口張小梅送來的苞米茬子粥,就撂下筷子去了屯長家。屯長王福貴正坐在炕沿上抽旱菸,聽趙衛國說完來意,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響:“衛國啊,你的心思叔明白。可眼下大夥兒剛嚐到甜頭,你讓他們收著摘,這不是攔著財路嗎?”
“叔,您看這個。”趙衛國從兜裡掏出幾朵被蟲蛀空的榛蘑,“要是都這麼摘,明年後年咱屯還能靠山吃飯嗎?我聽說南邊有些林子,早年蘑菇一窩蜂地采,現在連個菇腿都找不著了。”
屯長沉默著,煙霧繚繞中瞥見趙衛國那雙不像十八歲青年的眼睛——沉穩得像潭深水。他想起前些天趙衛國帶著鹿角從公社換回钜款,又聯絡上林場食堂的能耐,終於歎了口氣:“你說咋整?”
當晚,屯委會的破喇叭響了:“全體社員注意!吃完晚飯都到打穀場開會!”
暮色四合時,打穀場上擠滿了人。趙衛國站在磨盤上,手裡舉著幾樣山貨:“鄉親們!咱靠山屯的老輩人說,‘山養人一時,人養山一世’!”他拿起一朵完整的榛蘑,“這樣的蘑菇,供銷社收九毛!”又舉起一朵開傘的爛菇,“這樣的隻能餵雞!要是咱把冇長開的菇崽都薅了,往後就得喝西北風!”
人群裡嗡嗡作響,王猛他叔扯著嗓子喊:“理是這麼個理,可誰知道哪片林子該誰家采啊?”
趙衛國早準備好了方案。他借鑒前世合作社的經驗,建議把附近山林劃分成十幾個采集區,抽簽決定承包範圍,每戶隻能在自家片區采集。屯裡成立巡查隊,抓到越界采摘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工分。
“這不是把山封死了嗎?”有人不滿。
“不是封山!”趙衛國解釋,“比如這片柞樹林,今年讓李嬸家采,明年換張叔家。蘑菇孢子落在地上,來年還能長。要是年年可著一片地薅,就像割韭菜不留根,早晚得黃!”
老獵人孫大爺叼著菸袋踱過來,聲音洪鐘:“衛國這話在理!我年輕時候跟著赫哲人打獵,他們掏熊瞎子洞都留個崽。咱采山貨也得講規矩——刺嫩芽掐尖留樁,蕨菜抽芯不動根,挖人蔘見籽必撒!”他指著遠處黑黢黢的群山,“山神老把頭看著呢!”
正當氣氛緩和時,意外發生了。
胡老七醉醺醺地闖進人群,手裡拎著半筐泥糊糊的猴腿菜:“扯啥犢子!山是公家的,憑啥不讓我采?”他一把推開前來勸說的鐵柱,“趙衛國你小子當個收購點老闆就飄了?信不信我上公社告你投機倒把?”
黑豹猛地站起身,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趙衛國按住躁動的獵犬,平靜地看著胡老七:“七叔,您這筐猴腿菜連泥帶根挖,明年這片坡還能長出菜嗎?咱屯三十七戶人家,要是都這麼乾,後輩兒孫吃啥?”
屯長終於發話了,菸袋杆子敲在胡老七的腦門上:“滾犢子!再鬨騰扣你冬儲糧!”又轉身對眾人說,“就按衛國說的辦!明天抽簽分片,誰要敢禍害山林,彆怪我王福貴不講情麵!”
月光如水銀般瀉在新建的磚房上。
趙衛國蹲在院子裡整理明天要用的簽子,張小梅悄悄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烤得焦香的土豆:“衛國哥,你今天真厲害。”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說,你比老支書還有見識。”
趙衛國掰開土豆,熱氣混著香氣撲麵而來。他望著月色下綿延的群山,輕聲道:“山裡的寶貝多得是,可咱不能學黑瞎子掰苞米——掰一穗丟一穗。”他想起前世九十年代後期,周邊村落因為過度采集導致山貨枯竭的慘狀,語氣愈發堅定,“得讓這片青山永遠養著咱靠山屯。”
黑豹忽然豎起耳朵,朝著西山方向輕吠。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蒼涼。趙衛國把土豆掰下一塊塞進黑豹嘴裡:“老夥計,明天咱還得巡山呢。”
屯委會的煤油燈亮到後半夜。趙衛國和屯長、孫大爺等人仔細繪製了山林分區圖,還定下“采大留小、采熟留生”的規矩。窗外,1982年的第一場霜悄然降臨,染白了家家戶戶的柴火垛。趙衛國知道,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頭——等大雪封山,餓急眼的野豬群就該下山禍害莊稼了。
但此刻,他看著圖紙上工整的標記,彷彿已經看到來年春天,漫山遍野的刺嫩芽破土而出,如同靠山屯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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