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買的收音機在趙家堂屋的炕櫃上紮了根,像個黑黢黢的神龕。自打這玩意兒進了門,趙家就成了靠山屯的新聞釋出中心,天擦黑就擠滿一屋子人,菸袋鍋子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夏夜的螢火蟲。
這天傍晚,趙衛國剛擰開旋鈕,喇叭裡正唱著《劉巧兒》,鐵柱他奶眯著眼聽得入神,手裡納鞋底的針都停了。忽然節目中斷,傳來一陣嘹亮的軍號聲,接著是字正腔圓的新聞播報: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播報《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
滿屋子頓時安靜下來,連磕瓜子的都停了手。廣播裡那個沉穩的男聲正在說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社隊企業這些新鮮詞兒,趙衛國聽得眼睛發亮,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
......允許農民發展多種經營,鼓勵社隊興辦飼料加工、農副產品加工......
王猛捅捅趙衛國的腰眼:啥叫多種經營?冇等回答,鐵柱爹吐著菸圈接話:就是讓你小子彆光知道攆兔子!
廣播還在繼續:......支援發展養殖業、種植業,有條件的地區可以試辦農工商聯合企業......
趙衛國心裡咯噔一下。前世他模糊記得,就是這兩年政策徹底放開了,南方已經有人開始搞承包養殖。他盯著收音機發黃的喇叭布,彷彿能看見無數個養殖場正在聲波裡拔地而起。
新聞播完又唱起二人轉,滿屋人卻還在回味。孫大爺敲敲菸袋鍋:聽這意思,往後咱養雞養鴨不算資本主義尾巴了?
早該這樣!王猛他叔拍著大腿,俺家後園那二十隻母雞,去年讓工作隊攆得滿山飛!
趙衛國不動聲色地調著旋鈕,短波頻段傳來滋滋啦啦的雜音。忽然一個清晰的男聲穿透乾擾:......廣東省順德縣出現首批萬元戶,靠養殖鰻魚發家致富......
萬元戶?小衛東掰著手指頭數,那得買多少掛鞭炮啊?
滿屋子人都笑起來,隻有趙衛國冇笑。他想起前世在報紙上看過的報道,知道這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先富起來的人。黑豹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心緒,用濕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這夜趙家炕頭上開了個收音機會。趙衛國把聽到的政策掰開揉碎講給大家聽:往後咱采的山貨可以自己加工,養的豬崽子能直接賣到縣裡......
扯犢子!胡老七在人群裡陰陽怪氣,投機倒把的帽子不想要了?
趙衛國也不惱,指著收音機說:七叔,這是北京的聲音,還能有假?
王淑芬端來炒瓜子,小聲問兒子:那咱家的參苗......
不但要種,還要擴種!趙衛國抓把瓜子分給鄉親,等開春咱也搞個參業組,統一種統一種賣!
夜深人散後,趙衛國獨自守在收音機前。他小心轉動旋鈕,在雜音中捕捉著珍貴的資訊碎片:農產品統購統銷製度改革......允許長途販運......
這些斷斷續續的訊息在他腦海裡拚接成完整的圖景。他知道,屬於農民的好時代真的要來了。黑豹安靜地趴在他腳邊,耳朵隨著旋鈕的轉動輕輕抖動。
月光透過窗紙灑在炕蓆上,趙衛國就著油燈在土造本子上寫下:參業組、養殖場、山貨加工。他知道這些規劃在1982年的靠山屯顯得太過大膽,但收音機裡的春風已經吹進了長白山。
第二天一早,趙衛國帶著黑豹去了試驗田。露水打濕的參苗在晨光中挺立,鵝黃色的花朵含苞待放。他蹲在地頭,耳邊彷彿又響起收音機裡的政策宣導。
得抓緊了。他摸著黑豹的腦袋自言自語,等大夥都反應過來,咱就占不著先機了。
黑豹似懂非懂地搖著尾巴,忽然豎起耳朵——屯口傳來王猛的吆喝:
衛國!收音機又響啦!說養兔子也給貸款!
趙衛國笑著站起身,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這個夏天,靠山屯要跟著收音機裡的節拍起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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