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上山頭時,趙衛國揣著鼓鼓囊囊的布兜子出了門。兜裡是年前賣山貨攢下的票子和零散毛票,被他用手絹包了三層——這年頭,錢實誠,一分一厘都得掰成兩半花。黑豹搖著尾巴跟到院門口,被趙衛國按著腦袋攆了回去:“老實在家看門,今兒個辦正事,不帶你這饞狗瞎晃悠!”
公社農技站是新掛的牌子,紅漆在白牆上一刷,透著一股子新鮮氣。屋裡頭坐著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正伏在桌上寫畫什麼,見趙衛國進來,推了推眼鏡問:“老鄉,買啥?”
“同誌,咱想看看玉米種。”趙衛國湊到櫃檯前,目光掃過玻璃櫃裡幾袋包裝齊整的種子,“聽說有新出的高產種?”
技術員打量他幾眼,從底下拎出個麻布小袋,解開紮口倒出幾粒金燦燦的種子:“喏,吉單101,省農科院剛推廣的,稈矮穗大,抗倒伏,畝產比老品種能多百十斤。”又指指旁邊灰撲撲的布袋,“這是本地小金黃,熟得早,煮著吃香,但產量低,一畝地少收三成。”
趙衛國捏起一粒吉單101,指尖搓了搓,籽粒飽滿堅硬,泛著蠟質光澤。他心裡門清——前世這時候,屯裡人還守著老種子不敢換,直到八五年後高產種普及,家家糧倉才厚實起來。如今他既搶先一步,這頭茬紅利必須攥緊!
“吉單101啥價?”
“一畝地的量,三塊五。”技術員補充道,“要糧票也行,二十斤全國票兌一畝種。”
趙衛國心裡咯噔一下:三塊五夠買七斤肥豬肉了!但他麵上不露怯,掏出布兜慢悠悠數票子:“來十畝地的種,給俺挑粒飽的。”
技術員見他爽快,臉色熱絡不少,一邊稱種子一邊唸叨:“這品種嬌貴,得配合化肥。站裡新到了尿素,你要搭點不?”
趙衛國搖搖頭——化肥雖好,但眼下錢得用在刀刃上。他心裡早有算計:豬圈裡漚了半冬的糞肥纔是寶貝,等開春混上草木灰,地力不比單用化肥差!
種子裝進麻袋紮緊,趙衛國又花八毛錢稱了二斤豆種。正要出門,卻見個老漢蹲在站門口抽旱菸,瞅著他直咂嘴:“小同誌,你讓技術員忽悠了吧?啥吉單吉雙的,能比老祖宗傳的種子強?俺家種三十年小金黃了,餓死過誰?”
趙衛國認得這是鄰屯的劉老倔,出了名的認死理。他也不爭辯,笑著遞過一根“大生產”:“劉叔,咱種地不能光靠老黃曆。您瞅這新種子,粒頂咱兩個大,秋收時您來俺家地裡瞧瞧,要是穗子不比老種鼓,俺賠您十斤糧!”
劉老倔被他說得一愣,嘟囔著“年輕人儘瞎折騰”,煙卻接了過去。
回程時日頭已偏西,趙衛國揹著沉甸甸的麻袋,腳下生風。路過供銷社,他摸出剩的毛票稱了半斤水果糖,用油紙包了塞進懷裡——得讓衛東衛紅那倆小饞鬼也甜甜嘴。
剛進院,小衛東就撲上來翻布兜:“哥!買啥好吃的了?”趙衛國把糖塞給他,順勢將人拎到倉房前:“吃糖可以,得幫哥乾活!把這種子攤席子上晾曬,隔倆時辰翻一遍——這可是咱家秋收的金疙瘩!”
王淑芬掀開鍋蓋,蒸騰的熱氣裹著苞米茬子香飄滿院:“那種子真比老種強?彆白瞎了錢……”
“媽您放心,”趙衛國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秋後咱家糧倉要是堆不滿,俺進山給您扛頭野豬回來!”
暮色四合時,趙永貴拄著柺杖摸進倉房,抓起把種子對著煤油燈細看,昏黃的光線下,籽粒如碎金流淌。“這種子……是精神!”他喃喃著,轉頭看向兒子,“衛國,爹跟你賭一把——今年咱家地,全換新種!”
夜空星子亮起時,趙衛國把最後一把種子收回麻袋。黑豹湊過來嗅麻袋,被他輕拍腦袋:“聞啥?秋後讓你嚐嚐新苞米貼餅子,香掉你狗牙!”
遠處傳來幾聲野狼嗥叫,黑豹立刻豎起耳朵,喉間發出威懾的低吼。趙衛國望向黑黢黢的山林,嘴角揚起——種子已備好,接下來,該在這片黑土地上書寫新的豐收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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