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掃房日。趙家新房子裡,王淑芬正帶著張小梅和趙衛紅,頭上包著舊毛巾,拿著長柄笤帚,綁上雞毛撣子,忙著清掃房梁、牆角一年的積灰。趙永貴也拄著拐,幫著挪動一些輕便傢夥事兒。滿屋子灰塵飛揚,卻透著年節前特有的忙碌和喜慶。
趙衛國和李鐵柱被指派了清理院子的活兒,剛把掃出來的垃圾積雪堆到院外,就瞧見屯子那頭,一個熟悉的人影騎著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歪歪扭扭地衝了過來,不是王猛還能是誰!
這小子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冇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臉上卻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老遠就扯著嗓子喊:“衛國!鐵柱!俺回來啦!”
到了近前,王猛一腳支地,利索地停下車子,嘴裡撥出的白氣老長。他鼻頭紅彤彤的,眼睛卻亮得嚇人,一把從車把上掛著的破挎包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兩根遞給趙衛國和李鐵柱:“來來,抽根菸,暖和暖和!俺這一道兒,可凍屁了!”
趙衛國接過煙,就著王猛劃著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笑著打量他:“瞅你這德行,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咋樣,這趟去你舅家,打聽著啥了?”
他心裡惦記的,自然是那支藏在隱秘處、用苔蘚樹皮仔細包裹著的老山參。這玩意兒是硬通貨,但價格浮動大,不同年份、品相、出處,價錢能差海了去了。王猛有個遠房舅舅在鄰縣的藥材公司當個小乾部,門路廣,讓他去探探風,最合適不過。
李鐵柱也憨憨地問:“猛子,快說說,參啥價兒?”
王猛自己也點上一根菸,狠狠吸了兩口,驅了驅寒氣,這才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神秘和激動:“衛國,咱這回,可真要發了!俺跟俺舅打聽明白了,現在這老山參,那可是這個!”他偷偷豎起一個大拇指。
“彆賣關子,仔細說說!”趙衛國把他拉進院裡,避開風口,心裡雖然也期待,但麵上還穩得住。
王猛吐著菸圈,如數家珍:“俺舅說了,這玩意兒,年份是頭一位!十年以下的,叫園參,或者移山參,不值啥大錢,品相好的,一拃(zhǎ,約十厘米)長的,也就幾十塊錢頂天了。可要是正經的野山參,年份夠,那就不一樣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十年往上的,看蘆頭(根莖)、看皮色、看紋路、看鬚子,品相稍微好點的,一兩(50克)就能賣到一百多塊!要是上了二十年,品相完整,鬚子齊全的‘棒槌’(對野山參的俗稱),一兩能賣到兩三百!要是能碰到三十年往上的,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價錢就冇個準了,碰上急需的買主,五六百,甚至上千都有可能!還得看是幾品葉,蘆頭咋樣……”
趙衛國靜靜地聽著,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他挖到的那支,是四品葉,蘆頭緊湊細長,皮老紋深,鬚子清疏有力,雖然冇精確稱過,但掂量著,乾貨怎麼也得有一兩多。按王猛說的這個行情,年份估計在二十年上下,品相屬於上乘,那至少也值三四百塊!這在1982年,可是一筆了不得的钜款!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攢上一年多!怪不得前世聽說有人靠著一棵參就能起三間大瓦房。
李鐵柱在一旁聽得直咂舌,眼睛瞪得溜圓:“俺的娘誒!一棵草根子,能值那麼多錢?夠買多少斤肉啊!”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能換多少肥豬肉了。
王猛越說越興奮:“俺舅還說了,這玩意兒,年份越久越值錢!關鍵是得找到識貨的買主。公社收購站那幫人,眼皮子淺,給不了高價,頂多按普通山參收,虧大了!最好是能直接聯絡上地區,甚至省城的藥材公司,或者……有些南方的老闆,專門收這個,出價更狠!”
他湊近趙衛國,聲音壓得更低,“衛國,你那棵……啥成色?要是品相好,俺讓俺舅再幫著牽牽線?”
趙衛國心裡有底了。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辛苦了,猛子。這訊息太有用了!我那棵,還成,等開了春,路好走了,再仔細琢磨出手的事兒。這事兒你知道就行,先彆往外嚷嚷。”
財不露白的道理,他懂。
“那必須的!俺嘴嚴實著呢!”王猛拍著胸脯保證,又從破挎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喏,這是俺舅給的一點見麵禮,說是南邊的啥……茉莉花茶,讓咱嚐嚐鮮。”
又掏出幾顆水果硬糖,塞給聽到動靜跑出來的小衛東和趙衛紅。
兩個孩子得了糖,歡天喜地地叫了聲“猛子哥”,又跑回屋了。
王淑芬在屋裡聽到動靜,也探出頭來:“是猛子回來啦?快進屋暖和暖和!晚上擱這兒吃,嬸兒貼大餅子,燉酸菜!”
“哎!謝謝嬸兒!”王猛也不客氣,推著自行車就跟趙衛國、李鐵柱進了屋。
屋裡打掃得差不多了,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塵土味。幾人圍著炕桌坐下,王猛喝著張小梅倒的熱水,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這趟出去的見聞,什麼鄰縣集市上人多熱鬨,啥新鮮玩意兒都有,說得小衛東和趙衛紅眼睛發直,連黑豹都支棱著耳朵,好像能聽懂似的。
趙衛國聽著,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在不斷盤算。有了王猛帶回來的這顆定心丸,他對那支老山參的價值更有數了。這筆錢,將是他啟動更大計劃的關鍵資本。開春蓋房,擴大山貨收購,嘗試人蔘種植……許多想法都需要資金支援。
他看著窗外依舊飄灑的雪花,感覺這個冬天,似乎也不那麼漫長了。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這貓冬,貓的不是懶散,是希望,是力量,是等待春天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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