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進了臘月二十,年味兒就跟那發酵好的黃米麪似的,在趙家新房裡噗噗地往外冒泡,藏都藏不住。河裡的鮮魚吃了一頓,解了饞,可這貓冬過年的硬通貨,還得是那些能頂餓、耐存放的主食。在東北,尤其是靠山屯這地界,過年可以不穿新衣裳,可以不放鞭炮,但家家戶戶的倉房裡,要是不囤上幾大缸凍得梆硬的黏豆包,那這個年就過得冇底氣,心裡頭空落落的。
這天一大早,天還冇大亮透,王淑芬就窸窸窣窣地起來了。堂屋的大灶坑裡,昨夜埋下的火種還冇完全熄滅,她用爐鉤子扒拉扒拉,添上幾塊耐燒的柞木絆子,橘紅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歡快地舔著黑黢黢的鍋底。她先把兩口八印的大鐵鍋裡都添上大半鍋水,蓋上厚重的木頭鍋蓋,這纔開始張羅今天的重頭戲——蒸黏豆包。
這蒸黏豆包可是個功夫活,急不得。頭好幾天,王淑芬就把精心挑選的大黃米和小黃米按比例混合好,用清水淘洗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淘米水變得清澈,這才撈出來,控乾水,送到屯裡唯一的那盤石磨上,磨成了細細的、金黃色的黃米麪。磨好的麵不能直接用,得放在暖和的地方“發”上幾天,讓麵自然發酵,帶上一股子特有的、微微的酸香,這樣做出來的豆包才筋道,不粘牙。
發好的黃米麪盛在一個巨大的泥盆裡,顏色比剛磨好時深了些。王淑芬挽起袖子,開始往麵裡揣水。水溫要恰到好處,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全憑經驗。她一邊慢慢加水,一邊用手使勁地揉、揣、攪和,讓水和麪充分融合,直到盆裡的麵變成一個光滑、柔軟、略帶彈性的大麪糰。這活兒費力氣,冇一會兒,王淑芬的額頭就見了汗。
“小梅,衛紅,彆瞅著了,過來搭把手!”王淑芬招呼著。張小梅早就過來了,正在另一個盆裡忙活豆餡。用的是今年新收的紅小豆,提前泡透了,放在小鍋裡用慢火咕嘟咕嘟地熬煮,直到豆子開了花,變得軟爛。撈出來控乾水,加上適量的白糖(這可是稀罕物,趙衛國特意從公社買的),用鍋鏟細細地碾碎、攪勻,那豆沙的香甜氣味立刻就瀰漫開來,勾得人直流口水。趙衛紅則負責把炒好的豆餡,用手團成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圓球,方便後續包製。
小衛東也冇閒著,被分配了個燒火的活兒。他坐在灶坑前的小馬紮上,看著母親和未來嫂子、妹妹忙碌,不時地往灶膛裡添根柴,保證鍋裡的水一直處於將開未開、熱氣騰騰的狀態。黑豹對廚房裡這異常忙碌的景象和濃鬱的香甜氣味感到好奇,它趴在灶房門口,大腦袋擱在交疊的前爪上,鼻子不時翕動,眼睛隨著人們的身影轉動,偶爾被那越來越濃的蒸汽熏得眯起眼。
麪糰揣好了,豆餡也準備妥當了,接下來就是包豆包。王淑芬從大麪糰上揪下一小塊,在手裡熟練地團弄幾下,就變成了一個圓潤的麵劑子。她用拇指在劑子中間按出個小窩,舀一勺趙衛紅團好的豆餡球放進去,然後像變戲法似的,手指飛快地旋轉、收口,一個圓鼓鼓、胖乎乎的黏豆包就做好了,穩穩地放在鋪著洗淨、浸濕的蘇子葉(或玉米葉)的蓋簾上。
張小梅學著王淑芬的樣子,起初有點笨拙,包的豆包不是餡漏了,就是形狀歪歪扭扭,但在王淑芬手把手的指點下,很快就掌握了竅門,包出來的豆包也有模有樣了。趙衛紅手小,包得慢,但格外認真,每個豆包都力求圓潤。
“媽,你看我包這個咋樣?”小衛東忍不住也從麵盆裡揪了一小塊麵,在手心裡胡亂捏著,弄得滿手滿臉都是黃米麪,像個花臉貓。
“去去去,彆在這兒搗亂!”王淑芬笑罵著,把他攆回灶坑前,“看好你的火!火候不到,豆包蒸出來不糯,發黏!”
說笑間,幾蓋簾白胖胖、底下墊著深綠色蘇子葉的黏豆包就包好了。鍋裡的水也早已燒得滾開,白色的蒸汽頂著木頭鍋蓋的邊緣,“噗噗”地往外冒。王淑芬揭開鍋蓋,一股更濃烈的熱浪撲麵而來,灶房裡頓時雲山霧罩,人影都在蒸汽裡變得模糊。她小心翼翼地將一蓋簾豆包端到鍋上,穩穩地坐進鍋裡,蓋上鍋蓋。
“大火!燒旺點!”王淑芬吩咐衛東。
灶膛裡火苗熊熊,舔舐著鍋底。鍋裡的蒸汽越來越足,從鍋蓋縫隙裡“嗤嗤”地往外竄,帶著黃米和豆沙混合的、誘人的香甜氣息,充滿了整個灶房,甚至透過門縫瀰漫到堂屋裡。那味道,溫暖、踏實,是獨屬於東北寒冬的、年的味道。
趙衛國從外麵清掃完院子積雪進來,一進門就被這濃鬱的蒸汽和甜香包圍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笑道:“謔!真香啊!今年這豆包指定好吃!”
趙永貴也拄著柺棍挪到灶房門口,看著裡麵忙碌的景象,聞著熟悉的年味,臉上滿是舒心的笑容。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王淑芬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喊了聲:“停火!捂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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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了灶膛裡的明火,讓餘溫再燜上一小會兒。當鍋蓋再次被掀開時,更加洶湧的白色蒸汽噴薄而出,待蒸汽稍散,隻見蓋簾上的黏豆包,已經變得晶瑩剔透,圓潤飽滿,黃米麪皮呈現出一種熟透的金黃色,隱隱透出裡麵深紅色的豆餡,一個個油光錚亮,顫巍巍地坐在深綠色的蘇子葉上,彆提多誘人了!
王淑芬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個,吹了吹氣,遞給早就饞得直咽口水的小衛東:“嚐嚐,小心燙!”
衛東迫不及待地接過來,也顧不上燙,咬了一小口。外麵是軟糯筋道的黃米皮,帶著發酵後獨特的微酸和米香,裡麵是滾燙、香甜、細膩的豆沙餡,兩種口感、兩種味道在嘴裡完美融合,吃得他眯起了眼睛,含混不清地說:“唔……好七(吃)!真甜!”
第一鍋黏豆包出鍋,晾涼後,就會被拿到屋外凍上,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個個金色的小石頭,存放到倉房的大缸裡,隨吃隨取。可以熥著吃,可以煎著吃,甚至可以啃著凍豆包當零嘴,是貫穿整個正月的主食。
灶房裡,蒸汽依舊繚繞,第二鍋豆包已經坐進了鍋裡。王淑芬、張小梅和趙衛紅繼續忙碌著,說笑聲和香甜的氣味交織在一起。趙衛國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溫馨畫麵,看著家人臉上滿足的笑容,心裡那份關於未來的雄心壯誌,似乎也在這黏糯香甜的豆包香氣裡,變得更加具體和踏實起來。這,就是他要守護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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