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上輩子遇到皇帝,是在十年後。
如今的他大約才十三四歲年紀。
隻是他眼角有一塊見之難忘的紅色胎記,所以我才能一眼就認出來。
震驚之下說漏了嘴,還好對方已經陷入昏迷。
掩飾住內心的激動,我佯作鎮定:“哲兒,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梁且哲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原來他前幾日好奇跑去城隍廟,認識了在那當乞兒的皇帝。
見對方冇東西吃,他仗著自己功夫好,爬到高高的樹杈上找冬日野果給他果腹。
我這纔看到皇帝手臂衣裳破了個口子,裡麵草草用爛布裹著,因太過臟舊,掩蓋了滲出的血色。
“他一定是學你上樹找吃的,摔下來劃破了胳膊,才引發高燒。”
梁且哲一聽,頓時露出愧疚著急神色。
我趕緊招呼人合力把皇帝搬上馬車,立刻送回白府,又馬不停蹄請來大夫。
親手照顧了三日三夜,皇帝終於幽幽轉醒。
麵對他的感激,我心緒複雜。
真冇想到事情竟會變成如此。
我原本還謀劃著過十年去故地找他,再結輔佐之恩。
誰能想到梁且哲居然會和他有這樣的緣分。
“都怪我們家哲兒做事魯莽,連累你掉下樹,我該向你道歉纔是。”
皇帝連連擺手,他的姿態雖然謙卑,一雙眼卻亮若寒星,透著鋒芒。
已略具來日殺伐果斷的威勢。
隻是此刻少年卻還微微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不怪小哲,我這傷並非爬樹摔落所致,而是和混混搶吃的打了起來纔會受傷的。”
梁且哲十分不解,說白家每日都把米粥和饅頭髮到難民各處,為什麼他還總是餓肚子。
皇帝眼裡閃過一絲嘲諷與狠厲,他說就算大家都是難民,也有大的欺壓小的,強壯的逼迫弱勢的。
他要是想活下去,就必須去爭去搶!
“娘,我們收留哥哥好不好?”
我心中一動,點頭答應了。
皇帝吃驚之餘,十分感激地望著我和梁且哲,說自己什麼活都願意乾,不會白吃我們家的米。
11
從那日起,梁且哲上下學堂路上多了個陪伴。
兩人雖然相差四五歲,卻十分聊得來。
想想也是,否則他們也不會在城隍破廟就成為朋友了。
白既明窩在房中享樂了月餘時間後,終於有些膩味了,挪著肥胖的身軀出來走動玩耍。
正巧遇上下學歸來有說有笑的梁且哲和皇帝二人。
他立刻把人攔下:“你是誰?我怎麼冇見過你?”
皇帝掃了一眼白既明的貂絨大氅,瞬間便明白過來,恭敬行禮,說明自己的身份。
“原來是個臭乞丐啊!”白既明迅速後退兩步,捏住鼻子大叫,“我知道乞丐都又臟又噁心,從來不洗澡,身上全是蟲子!”
皇帝臉上的笑意一頓。
梁且哲上前一步擋在皇帝身前。
“不是這樣的,前幾日娘還讓我倆洗了澡呢,沈哥哥身上可乾淨了,冇有蟲子,我都看著呢!”
我看到皇帝的臉皮微微一紅,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白既明原本都想走了,聽到這話大怒:“你叫誰哥哥?我纔是你大哥!你叫臭乞丐哥哥,豈不是把我也貶成賤民了?”
梁且哲繃著臉搖頭,寸步不讓。
他越是不肯低頭,白既明就越生氣,最後把我搬了出來。
“我看你是背上的傷好了,想再挨孃的鞭子了吧?我這就去告狀,讓她把你們兩個全都抓起來狠狠打一頓!”
皇帝微微抬頭,臉上閃過驚訝,目光不由落在梁且哲挺直的背上。
我看了半天好戲,這才從柱子後緩緩走出去。
“是誰惹我們明兒生氣了?”
白既明眼睛一亮,圓滾滾的身子努力而又緩慢地朝我奔來。
他以為我冇看到先前的事,故意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我笑眯眯地摟住他,說不出的高興。
這麼小年紀就成了欺淩人的撒謊精,真是妙哉。
上輩子他不是仗著自己有從龍之功,在皇帝麵前顛倒是非黑白,恩賜了葉蘭芝誥命之身嘛。
我看這一次他還有什麼底氣害我!
12
我告訴白既明,皇帝並不算白家的下人,畢竟沒簽過契約。
他是梁且哲認識的朋友,也算是我們白家的客人,身份平等。
皇帝目光灼灼地望過來,透著受到震動的光彩。
白既明卻撇撇嘴,伸出短胖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他鼻子。
“快把他趕出去!要是讓學堂同窗知道我們家和這種乞丐交朋友,一定會瞧不起我的!那還有誰敢和我玩啊?”
“你看他臉上那塊鬼東西,讓人看了就想吐!醜八怪快滾出白家!”
皇帝的臉猛地一沉,隻是一瞬間就恢複自然,笑盈盈地打量著白既明。
要不是我對他十分上心始終觀察著,還真會錯過這一閃即逝的大變臉。
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我居然被這十幾歲黃毛小子的隱忍心計給震了一下。
真不愧是日後坐上皇位的人……
我看著白既明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希望他將來彆死得太慘就好。
我板起臉,難得訓了他一句不準胡鬨,又讓春夏塞給他一把碎銀子。
打發他去找趙王兩家少爺玩耍。
回到房中,我拉著梁且哲的手給皇帝道歉。
“其實明兒和哲兒都是我們白家的養子,明兒得我夫君喜歡,又被葉姨娘慣著,有些寵壞了。我代他們向你賠個不是。”
皇帝擺擺手,稱自己早經曆多了,完全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好孩子,要是你願意,我也想收你為義子。”
皇帝微微一愣,忽地朗聲大笑,搖頭拒絕了,並向我辭行。
梁且哲手指一緊,放開我的手掌拉住他胳膊。
“沈大哥,你為什麼要走?是我們對你不夠好嗎?還是因為大哥他剛纔說的話?”
皇帝張開手臂用力抱了他一下。
他說,自己本就是天生地養,四海為家。
日子雖苦,卻早早見識過世界之廣闊。
“你和梁夫人都對我很好,但這樣安逸日子並非我想要的,或許闖蕩江河湖海纔是我的宿命。”
我心中大振,確實如他所言,他人生前幾十年都在顛沛流離,跌宕起伏。
這一切經曆卻促成他成就了一番宏圖霸業!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呼喚春香取來一包盤纏。
“好孩子,山高路遠,祝你一切順利。”
那天,梁且哲哭得鼻子冒泡,一路送皇帝出了城門,在他們相識的城隍破廟分彆。
我幫他擦乾眼淚,呢喃道:“哲兒不哭,還會再見麵的,一定會的。”
13
十年春夏轉瞬即逝,我舉家遷入京城。
人人都說,白家從此飛黃騰達了。
隻因新帝從草莽中揭竿起義,短短十年裡集結各路好漢英雄,攻下一座座城池殺入皇城,少不了我梁家暗中資助的大筆銀子和糧草。
這可比他上輩子成事要整整提早了七年!
更不要說梁且哲陪著新帝四處征戰,為他拚死擋過無數刀劍。
他臉上還是留了疤,竟然和前世一模一樣。
知道此事,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號啕流淚。
我心疼這個親手養了十八年的孩子啊。
梁且哲卻不怎麼介意,他寫了一封信托人帶回來。
“沈大哥說他臉上有胎記,我臉上有疤痕,這下誰也不笑話誰了!我一切都好,母親保重身體,勿念。”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廣開恩科。
白巍找到我商量,說能不能跳過科舉,直接舉薦白既明入朝為官。
“有哲兒這層關係在,此事應當易如反掌。”
我眉頭緊皺,斷然拒絕,又趕在白巍不滿之前開口。
“老爺,若明兒用這樣的方式當上官,還有誰會瞧得起他?不如拿個狀元回來,那才風光呢!”
葉蘭芝倒茶的手一抖,險些把水潑出外。
“夫人,大少爺的學問並不紮實,怎麼可能考中狀元?”
我絲毫不介意她插嘴,反而和顏悅色解釋。
“讓這次負責會試的考官大人給我們透題不就行了。”
見葉蘭芝難掩喜色,我連連給她灌糖吃。
“不僅如此,我還會叫哲兒替他把文章寫好,明兒隻需提前背下默寫出來就成。”
這下連白巍也露出喜色。
這些年我懶得搭理他,他也樂得自在,享受著葉蘭芝的溫柔小意,早不似多年前那樣對我奉承體貼了。
這會兒倒是放下臉皮昧著良心對我說了許多誇讚的好話。
“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我是最寵明兒的,哲兒出息了自然要幫大哥撈好處。從小我就這麼教他,他敢不聽?要問我的鞭子答不答應!”
葉蘭芝恭順地端起茶盞遞過來,聲音嬌柔甜美,叫我潤潤嗓子。
我接過喝了一口,清香四溢,果然是好茶。
“老爺,咱們白家以後也算是有頭有臉了,府裡還是就這麼些人,我看著很不像話。”
葉蘭芝輕聲附和稱是,說不如再買點丫鬟小廝回來伺候。
“新帝登基後,抄家為奴的人多得是,說不定咱們還能買到小姐少爺伺候呢。”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瞧她這副得意輕狂的樣子,才哪到哪,就飄了?
“妹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其實人我都相看好了,明日就進門,不過嘛……”
我特意賣了個關子,笑盈盈地看向白巍。
“大家培養出來的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買來當洗腳丫鬟豈不是可惜了?老爺,你再納兩個妾吧!”
哐噹一聲,葉蘭芝失手打翻了茶盞,儘數潑在了白巍胯間。
14
聽春香說,那晚葉蘭芝在房中又哭又鬨又求,白巍都冇心軟。
反而不勝其擾,連夜跑到書房睡了一晚。
第二天就喜滋滋去廂房見新抬進來的小妾了。
葉蘭芝保養得再好,還能比得過那兩個花一般年紀的女子麼。
“春香,聽說老爺又找人配他從前常吃的那味補藥了?”
春香點點頭,撇了撇嘴:“老爺夜夜都輪流宿在兩個姨娘房裡,可不得好好補補麼!”
我忍不住冷笑,上輩子我也以為是這樣。
後來才知道,那哪是什麼補藥,分明是不讓女子懷上孩子的藥。
為了不讓我留下子嗣,他對自己倒也夠狠心。
既然他那麼愛吃“補”藥,我就讓他好好補補,保證他龍精虎猛夜夜笙歌。
我從上了鎖的盒子裡拿出一個瓷瓶交代她:“你找個機會,偷偷把藥丸換了,此事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春香大為不解,卻冇多問一句,轉頭就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對此我十分滿意,還是從梁家出來就跟著我的人最忠心。
兩個月後,皇城外放出金榜,白既明位列榜首,隻等進宮麵聖了。
白既明回到府中,肥膩大臉上的笑意就冇一刻消散過,似乎狀元已是他囊中之物。
我照舊吩咐廚房準備大魚大肉為他慶賀。
菜端上桌,站在身後伺候的趙姨娘忽然臉色大變,捂著嘴劇烈乾嘔起來。
我故作著急,叫春香立刻請來大夫。
老大夫把完脈,笑嗬嗬朝白巍道賀。
“白老爺,這是喜脈呀!”
白巍臉色瞬間煞白。
拿了銀子送走大夫,我猛地拉下臉,怒喝一聲:“來人!給我把這個***押到祠堂,勢必要問出姦夫是誰!”
趙姨娘臉上的笑意還冇散去,聞言愣住了,戰戰兢兢跪在白巍腳邊哭訴。
“老爺!夫人為何這樣冤枉我?我入府不足三月,大半時間都伺候在老爺左右,怎會偷人?”
白巍神色恍惚,額頭冒出虛汗。
白既明怒氣沖沖上去就照她的肩膀狠踹一腳。
“賤人還有臉跟我娘頂嘴?誰不知道我和梁且哲都是白家養子?爹他根本不能生育,還敢說你肚子裡的不是野種!”
趙姨娘滿臉震驚望著白巍,徹底懵了。
白巍終於回過神,結結巴巴找了個藉口:“這麼多年過去,許是身子好轉也未可知。”
我鬆開眉頭,連連點頭,稱他說得也有道理。
“改日讓哲兒請宮中的禦醫來好好診斷一番,若真是好了,那可是大喜事啊!白家可算是真正有後了!”
我連忙扶起歪倒在地的趙姨娘。
“妹妹,這次是我魯莽了。春香快去庫房裡拿最好的燕窩和補品來,再多調三個丫鬟去伺候趙姨娘!”
兩個姨娘進府以來壓根就不知道白家的陳年舊事,還是聽了白既明剛纔那冇頭腦的一嗓子才明白過來。
趙姨娘眼中慢慢迸發出巨大的喜色,連忙捂著肚子朝白巍撒嬌。
“老爺,我肩膀好疼,孩子不會出什麼事吧?”
葉蘭芝滿臉怨毒地盯著趙姨娘,雙手緊緊掐著繡帕,力度大到十根豔紅長指甲都扭曲了起來。
我終於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
15
趙姨娘懷孕後,白巍反倒重新回了葉蘭芝房中。
倒不是又起了情,我知道他此時此刻更需要安撫葉蘭芝。
果不其然葉蘭芝並未鬨起來,要知道白既明就是她的親兒子,眼看又要高中狀元。
她倒是也不至於忌憚趙姨娘肚子裡那個是男是女都不知的胎兒。
剩下幾日她專心圍著白既明轉悠,時時督促他多看書,以免到了金鑾殿上出什麼差錯。
白既明被她煩得心浮氣躁,大發脾氣。
“從小到大就你最愛挑事,不是要我多讀書就是讓我少吃一些。”
“要不是看爹寵你,我早就大耳刮子抽你一頓了!”
葉蘭芝捂著心口,眼泛淚光,淒淒哀哀說自己苦口婆心都是為了他好。
白既明一把將她推開,滿臉厭惡:“我娘才叫對我好,替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了。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教我做事?”
春香一五一十把這些轉述給我聽,直呼痛快。
我忍著笑意,告訴她這連熱場都算不上,接下去才叫好戲連台呢!
三日後,梁且哲在金鑾殿上當著皇帝麵,親口揭發白既明竊取他作好的文章參與會試,並把證據呈上。
“這文章確是梁大人所作,會試之前他還和我提過,對這篇佳作微臣可是記憶尤深啊!”
一名大臣聽完文章後立馬站出列,證明梁且哲所言屬實。
皇帝震怒,下令將白既明暫押後審。
17
訊息傳回府中,葉蘭芝一口氣冇上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白巍怒氣沖沖闖入我房中,厲聲質問我梁且哲這個逆子在何處。
“這個畜生!果然心裡記恨著明兒,竟然對兄長下這樣的死手!”
我慢悠悠端起茶盞品了一口,冷笑道。
“哲兒姓梁不姓白,他們算哪門子兄弟?”
白巍氣憤亂轉的腳步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你,你這話是何意?”
“我說,他們一個姓梁,一個姓白,本來就不是兄弟。這回可聽清楚了,還用我再說一遍嗎?”
白巍一屁股坐下,喘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冷靜下來。
“夫人,難道你早就知道哲兒會這樣做?”
他還不算傻,我也乾脆承認了。
白巍麵色驚恐地問我為何要這樣做。
“這麼多年我是多麼寵愛明兒,你們可都看在眼裡。可他卻長廢了,除了和一幫紈絝子弟惹是生非讓我們白家給他擦屁股外,什麼本事都冇有。”
“從前在小城裡,再惹事也惹不出什麼大麻煩來,可現在是在京城!出去隨便走兩步都能碰上世家權貴,你以為我們有幾顆腦袋擔負得起他胡作非為?”
白巍嘴巴張張合合,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也知道我說得冇錯。
“可,可若是如此,你當初不如就彆叫他去參加會試。”
“老爺啊老爺。”我重重放下茶盞,“你怎麼還是不明白,我就是故意的!”
我將皇帝在白府暫住過一陣的事情說給白巍聽,更著重講了白既明當年出言不遜辱罵皇帝的事情。
“我哪還敢讓白既明入朝為官?不如讓他栽個大跟頭吃吃苦,也是主動賣個好。若是等到皇帝親自出手,那就不是這麼輕易能收場的了!”
白巍顯然是被我這番話給唬住了,沉默了半晌。
我卻不停手,繼續往他心口插刀。
“你也彆怪我心狠,左右白既明也不是咱們親生骨肉,這麼多年就當好吃好喝的養了頭豬吧。”
白巍肩膀一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笑著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陷入呆滯的春香。
那你看看,這第一場好戲夠不夠精彩?
18
梁且哲雖然當眾告發了白既明,卻冇有把事做絕,反而替他求情。
皇帝看在他的麵子上,隻是廢了他會試的成績,永不錄用為官。
白既明灰頭土臉回到府中,見到我像是住救星一般,哭嚎著撲上來要我責打梁且哲替他出口惡氣。
“娘,一定是他嫉妒我從小受你們喜愛,纔會這樣坑害我!”
我使了個眼色,兩名身強力壯的男仆立刻把白既明聰我身邊拖開。
“從今以後,你彆再叫我娘,你也不再是白家的養子。”
白既明如遭雷擊,膝蓋一軟跪在地上,翻來覆去叫嚷著,我對他是多麼寵愛有加,絕不會如此冷血無情。
“從前我的確待你和哲兒視如己出。可如今老爺身子好了,很快就要有親生子嗣,我還留著你這個丟人現眼的廢物有何用!”
葉蘭芝連忙跪下求情,說大少爺知錯了,今後一定會好好反思改過的。
白巍雖然臉色難看,但也站出來不住勸說。
“養了十八年怎麼也有感情在,白家也不差留個閒人。”
我滿臉都是不讚同,說自己都是為白家的長遠發展考慮,情願當一次惡人。
葉蘭芝是真的急了,顧不上自己舉動惹眼,一個勁求我再給白既明一次機會。
兩人一唱一和之後,我終於鬆了口,叫人取來鞭子。
“想要留下也可以,說來明兒變成今日這副樣子,也怪我太過溺愛心軟。若是嚴加管教,說不定就能像哲兒這麼懂事有出息了。”
白既明看著仆人遞到我手中的鞭子,眼中充斥著驚恐,甚至還有一絲惱火怒意。
他這是把我也憎恨上了。
果然和上一世一個德行。
不論我慈愛還是嚴厲,他都不念我一分好,稍有不滿便懷恨在心。
我讓人把他按在院子當中,揚起鞭子就劈頭蓋腦地抽下去。
如今天氣早暖和起來了,他衣衫單薄,可不似過去冬日受罰的梁且哲那樣,能有厚厚棉襖抵禦。
我也冇有故意收著力氣,每一鞭都是高高揚起,重重落下。
白既明立刻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聲,才捱了幾下就從罵罵咧咧到哭喊著求饒。
這條鞭子我早就讓春香去廚房拿了鹽來浸過,可有的他受呢!
“給我堵住他的嘴!哲兒捱了我這麼多次打,可不像你這麼冇骨氣!”
上輩子我教訓他,全是出自一片真心,這會兒可就不一樣了。
我終於能好好發泄一番兩世以來積攢的恨意和怒火。
很快白既明肥厚的背就變得血肉模糊,葉蘭芝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或許是呼吸不順,又或是被親兒子這一幕慘狀刺激,她反倒比白既明還早一步暈了過去。
19
從狠狠抽打了白既明那日起,我就叫人把他鎖在小書房裡,日日背書練字。
一日三餐隻讓人送最簡陋的飯菜,幾乎挑不出什麼油水。
這可把白既明折騰得叫苦連天,肚子餓得震天響。
但我出師有名,說要好好磨磨他的性子,誰也挑不出錯來。
白巍旁敲側擊想讓我放寬一些,我一句話便頂回去。
“哲兒從小就是這麼被我鍛鍊大的,你也一直誇我做得對,怎麼到明兒這裡就不行了?老爺是不是壓根不盼著明兒好?”
白巍啞口無言。
雖然我是有心折磨白既明,但不得說這麼做的效果卻很不錯。
短短三個月,他身形消瘦了一大圈,倒是顯露出幾分前世的清秀穩重模樣來。
見了人也規規矩矩,再也冇了那副囂張跋扈的姿態。
看來這幾個月是被我打怕了。
趙姨孃的肚子已經很大,我每日都對她噓寒問暖,補品不斷,還從庫房裡挑了一對上好的白玉,說要給孩子打一對如意。
“夫人太折煞我了,還不知道這一胎是男是女呢。”
我拍了拍她手,語氣親昵,說不論男女,那都是老爺的親生孩子,意義非凡。
“我是老了,你們兩個一定好好伺候老爺,爭取為白家多開枝散葉。誰先生下兒子,我就抬誰做側夫人!”
一室歡喜中,葉蘭芝默默垂頭坐著,臉色憔悴,不發一言。
不出幾日,她就一反常態,和兩位姨孃親熱起來,十分捧著她們。
所以聽到白巍在王姨娘房內吐了血,被大夫診斷為吃了藥性過於凶猛的虎狼之物傷了根本時,我絲毫也不意外。
葉蘭芝怎麼能容忍她們接二連三懷上孩子,代替白既明的位置。
她倒是懂擒賊先擒王,不向姨娘下手,直接朝白巍這個源頭開刀。
助興藥丸是王姨娘給白巍吃的,她派人動了手腳,卻又可以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隻是,我又怎麼會如她所願?
當看到她花錢唆使做事的小廝被人五花大綁押進來跪在地上,她就已經麵無人色。
“老爺,此事與王姨娘無關,都是葉蘭芝指使下人偷換了藥丸。幸虧被人發現他行事鬼鬼祟祟,才讓我拿住。”
白巍本就失了元氣,得知此事後急火攻心,又嘔出一口血來。
“老爺,這等心腸惡毒的賤婦,斷然不能留在白家。”
葉蘭芝淚如雨下,稱自己是豬油蒙了心,纔會犯下大錯。
“蘭芝隻是太愛老爺,纔會嫉妒兩位妹妹,鬼迷心竅。看在我儘心儘力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饒了蘭芝這一次吧!”
她淒淒哀哀哭訴著,末了又隱晦提起一句:“何況……何況還有明兒呢。”
不說這句還好,一提到白既明,白巍新仇舊怨一起爆發,指著她怒罵不休。
“你還有臉提明兒!他本來在夫人那邊好好的,你非要時不時把孩子接去照顧,焉知不是被你這蠢貨連累成歪瓜裂棗!”
葉蘭芝這麼多年從未被白巍這樣指著鼻子罵過,一時間呆坐原地,隻會嗚嗚流淚。
“春香,去拿筆墨紙硯來。”
一屋子人都看向我,大氣也不敢喘。
我揮筆寫下幾行字,對著滿臉忐忑的葉蘭芝冷笑。
“姨娘以下犯上迫害主子,原本直接打死也是可以。我心善不忍,留下性命隻將你發賣便是。”
叫來管家拿上我寫好的契書,帶著人去辦理奴籍。
葉蘭芝徹底慌了,手腳並用地往床邊爬,尖叫著求他保住自己。
我直接一腳就把她踹翻,俯身拔下她滿頭的珠釵華翠。
“既然要當奴才,也就不配用這麼好的首飾穿這麼好的衣服,”
蘭芝一頭黑髮頓時淩亂如麻,配著她哭花的妝容和愁苦麵色,仿若地下爬上來的怨鬼。
白巍原本猶豫的神色一變,撇過臉去不再看她一眼,而是對我說。
“我累了,夫人做主便是。”
20
葉蘭芝很快就被人買走失去音訊。
但我知道買她的人是白既明。
她真是個聰明人,大約在前陣子就對白既明挑明瞭身世。
這麼一來,白既明自然就和她站到了一條船上。
下一個遭殃的,大約就是趙姨娘了。
我早早派了心腹暗中保護著她,白既明比我預想的還要沉不住氣。
趁著人散心時支開丫鬟,直接把趙姨娘往小池裡按,試圖將人溺斃。
可惜被我的人抓了個現行。
當仆從經不住拷打透露出是白既明指使的時候,他卻一臉淡定,矢口否認,稱自己冇理由害趙姨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我大怒:“怎麼冇理由?你無非是害怕被我逐出家門,怕孩子生出來白家徹底拋棄你!”
白既明哈哈大笑,目光閃爍著興奮癲狂。
“我怕什麼,我也是爹的親生兒子!”
白巍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個狂笑不止的蠢貨。
“葉姨娘都對我說了,她當年纔是爹青梅竹馬的愛人,是你橫刀奪愛搶走爹的,是你把我從親生母親身邊奪走,不讓我們母子相聚!”
白既明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對白巍說:“爹,你快休了這個毒婦,把娘接回來。從此之後,白府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過日子的好地方了!對了,就連梁且哲也該趕出去,讓他和這毒婦一起滾蛋!”
他每多說一句,白巍的手就抖動得越厲害。
若是情況允許,我恨不得跟白既明一樣仰天大笑,可惜還不是時候。
“你說這話可有證據?”
白巍渾身一顫,終於回過神來,滿臉緊張地叫人把白既明押下去。
“一派胡言!夫人你彆聽他胡說八道,葉蘭芝這毒婦把我害成這樣,一定是她唆使白既明做壞事說胡話的,就是為了報複我!”
白既明愣住了,大叫自己有確切證據。
我當然知道他有證據了,不,應該說是我相信葉蘭芝一定留了後手,以備不時之需。
這場戲終於要唱至尾聲,我把刀子對準了白巍的心口,準備刺出蓄了十八年之力的致命一擊。
“老爺彆急,我自會辨明真偽。”
21
梁且哲急匆匆從宮裡趕回府中。
我知道宮裡事多又忙,本是叫他不用擔心家裡事的。
“娘,發生這麼多事,我怎麼可能放心得下你!”
他怪自己這段時間顧及不到家中,讓我受苦了。
“政務要緊,這點家事算不得什麼,我一個人就能把他們全都料理乾淨。”
梁且哲短暫露出一點笑意,說知道母親有本事。
“小時候您說過,等我長大了就會明白所有事,原來竟是如此。”
他陪著我去見了被關在祠堂的白既明。
這對異姓兄弟一個脊梁筆挺直如鬆柏,一個癱坐在地如腐臭爛泥。
十八年過去,已是雲泥之彆。
“你們來乾什麼?我要見我爹,快放我出去!”
到這時候他還以為白巍是府裡的當家人呢,真是愚蠢至極,怪不得一點眼力見都冇有。
“你放心,很快你們一家三口就能重聚了。我會寫好休書,把你爹也趕出白府……不對,以後這裡要改作梁府了。”
若非報恩,我怎麼會嫁給白巍這個一窮二白的小子。
撐起偌大一府幾十口人的錢財,都是我梁家出的。
白既明聽完一切,終於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他重新掛上討好的笑容,叫我娘。
“娘,從小您就那麼寵愛我,這回您就再疼我一次吧!我保證以後乖乖當個少爺,再也不惹事妄想了!”
我嘖嘖搖頭,讓他死個明白。
“愛之深責之切,哲兒纔是我真正疼愛殷切教導的孩子。至於你,不過是給塊肉就能汪汪叫逗我開心的狗罷了。咬主人的狗,當然是要丟掉了。”
不顧他失魂落魄的絕望掙紮,我重重將大門關上鎖好。
“娘,他們這樣欺瞞算計您,這麼趕出府就算了?”
我笑著拍了拍他手背,問他有什麼想法。
梁且哲眼神微閃,看不見刀疤的那半邊側臉其實十分英俊。
“白既明以前不是罵沈……罵皇上是臭乞丐醜八怪嗎?按我的意思,就給他們臉劃爛,丟到城外去當乞丐。”
這主意深得我心。
再派些人守著他們,不至於叫他們輕易死掉,但也絕不給他們有翻身的機會。
我要看著他們苟延殘喘乞討一輩子!
21
白巍是我留到最後去見的。
這麼多年,要論我最恨的人,是白既明。
因為我對他傾注了所有心血和愛意,卻換來那樣的背叛和羞辱。
我第二個恨的,就是白巍了。
雖然我們夫妻之間感情不深,但我自認為也算相敬如賓。
他卻這樣和葉蘭芝算計我。
上輩子我常常為自己冇有孩子而遺憾,現在反倒不這麼想了。
反而慶幸自己冇有給他生兒育女。
光是瞧白既明那好賴不分的死樣子,我都不敢想萬一自己孩子也遺傳了白巍的冷血無良該怎麼辦。
把休書扔到他臉上時,白巍還算鎮定。
他說曆朝曆代,隻有男子休妻,從冇有女子休夫的先例。
我拋開多年維持的端莊姿態嗤笑了出聲。
“曆朝曆代?現在不是已經改朝換代了嘛,你怎麼還活在過去呢。”
有皇帝和梁且哲並肩作戰形如知己的關係在,有我當年救治收留皇帝的恩情在。
改動幾條律法還真不算難事。
“從我開始不就有了?”
白巍在昏暗房間中微微抬頭,眼神晦澀不明。
“梁瀅,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也不傻,從我這段時間毫不留情的處置中看出了端倪。
見我點頭,白巍苦笑搖頭:“原來你從冇愛過我,更冇信過我。”
我險些被他這惺惺作態的樣子噁心吐:“說得好像你愛過我信過我一樣。不過是雙方博弈,勝者為王而已。這次,是你輸了。”
22
送他們一家三口團聚的那天,我找鋪子定製的牌匾也到了。
白府被摘了下來,掛上嶄新的梁府大字。
白巍站在街對麵遠遠看著下人放禮炮慶賀,大紅鞭炮碎片飄散一地,一派喜氣。
我再轉頭時,他們三人已不見了。
那之後的每一年,我都會見到他們一次。
就是每年大雪那日我到城郊施粥的時候。
第一年,白既明見到我還想衝上來攀附關係,卻被皇帝派來的護衛掀翻在地,痛打一頓。
後麵他就不敢來了。
第二年放粥時,葉蘭芝忽然暈倒在地。
我看到她破破爛爛的衣服十分單薄,手腳長滿了爛瘡。
我叫護衛找個大夫來發點藥,免得她就這樣死了。
之後幾年,這三人越來越落魄,瘦得皮包骨頭,神色麻木,眼中冇有一絲光彩。
隻有在接過分發的吃食時狼吞虎嚥,還透出那麼一點生氣。
再然後,梁且哲便不讓我大雪天出城亂跑了,叫我安心在府裡烤火享樂。
我也開始不再關心他們三人,反而操心起梁且哲的婚姻大事。
每當我提起,他總是支支吾吾,說自己麵貌醜陋,怕嚇壞女子,不忍心耽誤她們。
我默默歎了口氣,知道他冇說實話。
“那孩子呢?你也不要?”
他拉起我的手,難得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娘,孩子可以收養,我也不是您親生的,照樣能孝順您一輩子。”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他雖麵有不安,卻冇閃躲。
上輩子,這輩子,這孩子的倔強脾氣就冇變過半分。
隻要是梁且哲認定的人,就算殺了他也不會更改的。
罷了,也好。
我正尋思去哪裡尋孩子,梁且哲又開了口。
“孩子的事,其實我已有些眉目,娘儘管放心,保證是好苗子。”
冇過幾日,他便抱了個不足一歲小嬰兒回來,滿臉都是喜色,話也出奇的多。
“孩子的爹當年打仗時也是我和皇上的好兄弟,可惜去年外出征戰時不幸身亡。他爹是個英雄,這孩子必然也不會差!我們,我想著還是由娘您來親自教導。”
我翻看被褥時,看到內側花樣是用三絲金線所繡。
這東西,普天之下也就隻有一個地方敢用。
哎,忽然覺得身上的擔子奇重無比。
罷了,罷了。
看來我註定就是個操心教養孩子的命。
以後又有的忙碌咯。
作者:王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