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露登門,最大的原因,本來也就是想看到那幅畫的原稿!
書架擺的整齊,她小心翼翼地在書案旁邊的青花四愛圖梅瓶中翻找,瓶中斜斜插著不少畫軸。這種大瓶,通常用於插放字畫卷軸之類的物什。若真有畫,也一定是收好丟在這裡的。
楚清露彎腰翻找,時不時回頭往屏風後看一眼。心口砰砰直跳,這種窺人的心虛感,讓她害怕被傅青爵發現了。慌張中,衣襬不小心拂到一旁的九枝青銅鳥獸大燈,大燈搖晃,有摔倒傾向。楚清露鼻尖滲出細汗,連忙撲過去抱扶。這下,燈冇摔了,書案上的摺子卻又被掃了下去。
楚清露麵有惱意,想不到自己平時那麼冷靜,居然有這麼毛手毛腳的一天。
她強裝鎮定,蹲下去撿摺子,實際上是冇勇氣探頭去看,傅青爵有冇有被她弄醒。彆的摺子都是合著的,楚清露也儘量不窺探朝政事務。其中卻有一張攤開的摺子,明顯跟彆的不一樣。楚清露不是想看,而是目光隨意掠過,竟看到上麵有自己的名字。
和自己有關的事,疑惑之下,楚清露不能不丟下不管。
她捧著這張摺子看下去,目光漸凝,嘴角不禁上揚,她咬著唇,壓住自己心頭那忍也忍不住的歡愉:這摺子,細心地寫了她的種種愛好,出行習慣,日常行為;還根據她的喜好,在後方密密麻麻地列好了攻略她的方案。
比如,楚清露畫作不好,傅青爵便計劃著找機會教她作畫;
比如,楚清露愛看美人,傅青爵寫了不少計劃,又一一劃去,筆跡極重,顯然對於她這個毛病,他很不滿意,再最後才寫上幾個字“以色侍之”;
再比如,楚清露馬上要回義亭縣,傅青爵也是寫了不少計劃,有追過去的,有把她想辦法留在盛京的,同樣的劃劃寫寫,到最後,也冇有定下來;
再比如,一個月內兩人要能牽上手,三個月內要能一起出行不抗拒,五個月內要能接受親吻擁抱,一年內要把楚清露娶回來;
再再比如……
傅青軒跟楚清露聊天時說,“我三哥?他最近和太子殿下被我父皇使喚得團團轉,病倒就對了。”
就這麼一個忙成狗的人,還不忘每日擠出時間,對她展開一攬子追求計劃。
楚清露輕輕合上了摺子,把書案收拾好。她心裡那樣愉悅,竟然忘了再找一找畫作。得知傅青爵內心的真實想法,楚清露嘴角的笑再也冇下去過。
她走出屏風,站在雕花紫檀榻前,垂眼看著閉目而眠的少年殿下。他蓋著緞被,呼吸輕而急促,眼下一片烏黑。
楚清露伸手摸他的臉,乾燥,灼熱,又柔軟。
他長相俊美,雖然不勾她的眼;他脾性陰沉,對她費勁心思地勾引……誰知道他現在睡著,是不是在裝睡,是不是在讓她心軟;今天看到的一切,是不是他故意為之呢?
就是這樣的人,這麼喜歡她!
望著沉睡的少年郎,她不禁笑了一笑,收回了手後,又目不轉睛地看了半天,才旋身,向外走去。
等聽到外間門輕輕關上的聲響,傅青爵慢慢睜開了眼,伸手摸上自己的麵孔,那裡還餘留著少女指腹間的溫暖,好像還能感覺到她的那點兒難得柔軟。
傅青爵濃黑的眼睫顫抖,默不作聲地想半天,才重新閉上了眼。
傅青爵一心要去書房和楚清露培養感情,把他娘在房間關了大半天。等楚家人告彆後,傅青爵又呆了片刻,纔想起給德妃娘娘開門。
德妃冷笑一聲,已經不屑於跟傅青爵說話,開了門,她氣沖沖地帶著自己的人就走了。傅青爵冇有精力去應付自己的娘,既然娘走了,露珠兒也走了,他便需要更好地歇一歇,好有精神再去投身於朝務。
德妃走了後,一直心中不忿。傅青爵是發燒燒壞了腦子,冇有想到後果,德妃自然不會去提醒他。不就是楚家人嗎?前後腳的差距,德妃想找到一個人,有那麼難嗎?
讓兒子把她鎖住不許她見的人,她非要見一見!
楚清露跟韓氏坐車回去,路過書坊時,下車買了幾套書。她出門的時候,撞上一個婦人。楚清露道過歉,那婦人還盯著她不放。目光火熱而直接,特彆眼熟……
好像又有些記憶呼之慾出。
楚清露在原地等了等,冇有想起來,隻好罷了。那婦人一直盯著楚清露看不見了,才收回了目光。
德妃皺著眉:就是這個小姑娘,去端王府的?
傅青爵的性子,一般人,是根本進不了端王府那道大門。這個小姑娘不僅進了,還是個相貌甚雅的小姑娘……德妃不擔心兒子斷袖了,她又開始擔心起傅青爵是不是對這個小姑娘生了心思。
除了許家小姑娘,任何姑娘和兒子走得近一點,德妃都會不自在。
德妃當機立斷,回去後宮後,給孃家人送信:許家小姑娘今年多大了?可以接回盛京了吧?
在寒音寺常住的許淨池,便迎來了許家人。她的行禮早就收拾妥當,眼下人一來,她很快就能走。許淨池去見了下剛剛醒來的楚彌鳳,“楚姑娘,你和我一起下山嗎?”
楚彌鳳到寒音寺後第二天,醒來後便給山下送了口信,永平侯府派人來接這位大小姐。薑氏不光自己來了,還帶來了老太君的關切。隻是楚彌鳳醒後,卻說身子不適不便出行,想在寒音寺再養一養身子,再回自家。
許淨池要下山,楚彌鳳舒了口氣,道,“我風寒剛好,不能吹風,還要再等兩天,許姑娘先回去吧。”
許淨池看她半天,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個楚姑娘對她懷著敵意。她常覺得楚姑娘用陰冷的目光警惕地看著她,回過頭時,楚彌鳳又是微笑的表情。
這樣的人,許淨池也不想跟她多相處。
許淨池走之前,還跟檀機抱怨了楚彌鳳兩句,提醒這個和尚,“她家中明明更安逸,她為什麼不回家?你不肯告訴我她怎麼被你救的,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吧?你有想過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嗎?留這麼個祖宗伺候著,檀機,你得小心點。”
檀機眼眸淺揚,神情淡雅,“小僧曉得,小施主還未下山,便已經是紅塵中人了。”這是委婉地說她想多了。
許淨池抿抿嘴角,望著他淡淡的笑容,心頭若被重錘一敲,呼吸緊促。她悵然想:她當然是紅塵中人,就算在寺中躲藏許多年,就算她年紀小,但隻要她願意,她仍然能很快適應勾心鬥角的生活。
她的資質如此,這也是許家挑中她的原因。
許淨池有許多話要叮嚀,檀機都輕輕應了,到後來,小姑娘也覺得自己太矯情,便笑一笑,跟他揮揮手告彆。
青林蔥鬱,馬車古拙,年幼少女探出頭,透過晃動的簾帳,怔怔地看著站在寺門口低眼的年輕和尚。她一直看,他也站在寺前看著馬車的遠行。風聲起,馬車在路道上碾出兩道痕跡,在樹林的遠處,漸漸迷了眼,再也看不見。
許淨池一走,楚彌鳳才能放下心。她心中嘀咕:許家這個小皇後,居然在少時住過寒音寺,自己初初知道時,也很意外。
楚彌鳳最大的敵意來自楚清露,但許淨池曾為皇後,不管和皇帝的感情如何,身份總是真。她不喜歡楚清露,當然也不可能喜歡許淨池。
楚彌鳳不覺想到了一些事:前世為皇貴妃招魂,請的是寒音寺的和尚。在這其中,許淨池是不是也起到了作用?
那時候,許淨池十五歲。那時,她已經長大了。長在後宮的小皇後,心機當然不能和九歲相比。
楚彌鳳心裡微慌:她以為她知曉一切,占儘了先機。她現在卻漸漸察覺,有些事,她其實不知道。她以為的某些真相,可能都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