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音寺香火極盛,人潮擁擠。楚清露跟著小沙彌一路往後邊走,去了好幾個偏堂,絡繹不絕求解簽的人,一徑排到了台階下。
楚清露麵向如此,臉色淡淡的,一路走來一聲不吭,她的眼睛就是雷達係統,掃不到好看的人時,就連餘光都不會分過去一點。小姑娘走過人群,跟走過一隻螞蟻旁邊一樣的模樣。但給她帶路的和尚卻以為這位姑娘不高興了,心裡極為愧疚。
小沙彌心性拙樸,急得額上滲樂汗,低聲,“小僧才識得一位師兄解簽解的極好,隻是師兄住得比較遠。施主若不嫌棄……”
“帶路吧。”楚清露本就可有可無的。
這次,小沙彌帶的路,就清幽了許多,人跡少了很多。
春、光明媚,陽光若碎金,沿著青石小徑行走,甬路相銜,山石點綴。綠柳分路,垂落入水,隨著微風拂過水麪,欲語還羞。啾啾鳥鳴聲掩藏在佳木蔥翠中,生機勃勃。
楚清露走在這條小路上,整個環境清幽,除了深深淺淺的綠,幾乎看不到彆的景象。
她正疑惑著,突然一拐,眼前景色一換,竟看到了一座重簷涼亭。更關鍵的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到涼亭台階下,綠水蜿蜒流過,終於看到了旁的人影。
一個白衣和尚蹲在水邊,手扶著蓮葉。從楚清露這邊,能看到他側臉秀氣,垂下的眉目清遠寥廓。這樣的沉靜悠遠,恍惚讓人想到昔日拈花而笑的佛陀。
和尚身後,站著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淺黃撒花水綠色上衫,黃櫨色腰帶,雪白長裙下襬繡那一枝梅花,枝乾倨傲色澤清冷,風吹拂,有青龍古玉壓著裙裾。小姑娘生得玉一般玲瓏可人,梳著飛燕髻,這種髮型適合小臉美人,愈發顯得小姑娘桃腮杏眼,溫潤雅緻。
小姑娘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紫竹傘,傘麵正好覆著她與和尚。她目光望著蹲在湖邊的和尚,“你已經扶了一早上的荷花了,還冇好嗎?”
“昨晚大雨,好些花根折了,小僧得扶正。你若累了,自己便回去歇著吧。”年輕和尚說話的聲音低涼溫和,可見是個脾性極好之人。
“唔,你不讓我幫你侍弄花草,我撐撐傘,有什麼好累的?”小姑娘語氣裡能聽出幾分恬淡笑意。
楚清露不欲打擾彆人,正打算讓開,後麵忽有腳步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楚清露回頭,看到傅青爵。無言以對,她露出一種“怎麼又是你”的表情。
傅青爵看到了她的神色,卻如同冇看到般,走到她跟前,再接著……和楚清露擦肩而過。
楚清露驚愕。
就見傅青爵直直走向涼亭水邊的十歲女童和年輕和尚,咳嗽了一聲。
小姑娘回頭,露出一張俏麗小臉,看到傅青爵,嘴角微抿,行了個禮,“表哥。”
“你過來,我有事找你。”傅青爵淡聲。
小姑娘遲疑地看看自己陪同的和尚,和尚也起了身,雙手合十向端王行了禮,溫聲跟女童說,“去吧,莫讓殿下久等。”
小姑娘再次抿抿嘴,她眼睛飛快抬一下,悄悄瞥了傅青爵一眼。能看出,她對傅青爵眼有戒備之意,並不怎麼情願看到這個表哥。
表哥表妹的戲碼,楚清露冇興趣旁觀。而且因為她又自作多情了一次,再厚的臉皮,楚清露現在麵對傅青爵,也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想轉身,為她領路的小沙彌卻徑直走向那幾個人。
十歲女童最先察覺了,她好奇地看著這個漂亮的大姐姐,疑惑道,“表哥,你們認識?”
小沙彌正要介紹,自己領這位女施主來此的目的。誰知端王真就介紹了,“楚清露,許淨池。”特意跟楚清露說,“遠房表妹。”
許淨池,並不是許家本家姑娘。許家陽盛陰衰,這一輩的姑娘,挑揀來巴拉去,算上遠親,才能湊足五個。許淨池隻有十歲,小時身體不好,寄住在寒音寺養身,卻已經是許家新一代中,年紀最大的姑娘。
楚清露不知道的是,就是這麼個小姑娘,被德妃和許家視為傅青爵未來妻子的不二人選。。
第33章情劫
“貧僧法號檀機。”與許淨池站在一處的年輕和尚見楚姑娘向他看來,便頷首示意。
“師兄是慧覺大師的親傳弟子。”先前帶楚清露前來的小沙彌為楚清露解釋,他看向這位師兄的目光崇敬至極,卻又想起什麼一般,幽幽歎了口氣。
許淨池也看出了突然出現的楚姑娘是來找檀機的,她原本不願跟端王走,但現在檀機也有事,她自己的事無所謂,卻不想連累彆人。
小姑娘踮著腳,想把傘遞過去,年輕和尚垂著目,卻側身微微一讓。他冇言語,小姑娘皺了皺眉,嬌聲嗔道,“你身體不好,曬壞了,我怎麼跟慧覺大師交代?傘給你。”
傅青爵和楚清露的目光都落在了檀機身上,這兩人都是目光清淡高深,穿透力卻實強。檀機被看得白淨麵孔微紅,有些不自然地推開,“小僧冇那麼弱,比起小僧,小施主更需要傘。”似怕許淨池再推拒,他快走兩步,轉首向領路沙彌和楚清露點點頭,“有事尋我?”
許淨池低下頭,握著傘柄的手因太過用力而發白。她冇有再說什麼,而是在傅青爵發怒前,乖乖跟著人走了。等一大一小的人影在綠色汪海中快看不見了,楚清露回過神,小沙彌已經把自己和孃親求得的簽交給了和尚檀機。
楚清露看著年輕僧人雪白麪上的燥紅,此紅暈極為不正常,顯然是身體不適、受不得日照的緣故。楚清露抬頭看看天,昨夜剛下過大雨,今天的日頭並不強烈,檀機小和尚可真是一盞吹一吹都能出問題的美人燈啊。
楚姑娘向來對美人燈很有憐惜之情,“大師,我們去涼亭裡坐坐吧?”
檀機抬目,望著小姑孃的眸中清澈透亮。他自家知道自己的問題,楚姑孃的這番好意,他也領情感激。檀機側身帶路,並輕聲,“小僧隻是一解簽人爾,稱不上‘大師’,當不得女施主這樣稱呼。”
楚清露自然冇把他當普通和尚了。不是說了嗎?他是慧覺大師的親傳弟子,目前,慧覺大師好像就這一個徒弟?他師父身懷異能,他必然也不是一般人。楚清露對檀機的解簽,生出了幾分興趣。
而另一邊,許淨池跟隨傅青爵走入一偏堂。傅青爵上下將她打量,淡淡道,“你的體虛之症已好得差不多了,為什麼還留在寒音寺?”
十歲女童揪著衣角,訥訥道,“並冇有好,慧覺大師還讓我每日寫經……”
傅青爵諷刺道,“哦,你打算一世不出寒音寺,在此隱居?”
許淨池的小臉發白,默然不語。若是可能,她當然想一直在寺中住下去。這裡幽靜安靜,遠離紅塵,人心寧和。和盛京的那些不會終結的爭鬥,完全不一樣。
可是她也知道,在她小時候、跟隨父母回許家本家的那一刻起,她的一生命運,就已經被人安排好了,半點不由她。她雖然年歲幼小,卻也有反抗之心。誰會喜歡自己一點都不自由呢?
傅青爵情緒絲毫不外露,淡淡地說完自己的話,“最近收拾收拾,準備搬出寒音寺。回許家去,他們該把你介紹出去了……”
“我不想嫁給你!”許淨池大聲打斷他的話。
傅青爵頓一頓,接著說,“在彆人逼你搬走前,你最好自己自覺點,不要給我惹麻煩。許家會給你安排好以後的路,你自己……”
“我說了我不想嫁給你!”許淨池再次打斷,聲調比之前更高。她麵色青白,雙肩顫抖,眼中有欲落未落的水光。
就算是小孩子,也會反抗命運。雖然力量弱小,雖然卑微可笑,但她是運起全部的力量,去和大人們對抗。她和一整個大家族抗衡,她的勇氣,讓她又悲壯又可憐,像孤膽英雄一樣。
“我才十歲,我和你差那麼遠,我不想嫁給你。如果我早些知道他們對我的安排,我更小時,就不應該有出人頭地之心,不該展現自己的能力……”
“那你早就死了。”傅青爵不冷不熱道。
許淨池默然,痛意在眼底閃過。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生鏽鐵腥味在口中澀澀瀰漫,心頭沉甸甸的,舉目無歸所:是的,若不是自小被家族看中,她的病,根本得不到根治。她不可能來寒山寺養病,不可能不連累家人,也不可能認識檀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