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雖然我們身處這個時代,原本平靜的生活被感染者完全打亂、顛覆,幾乎所有的困苦、悲傷、顛沛、逃亡、生離死彆都因感染者而起,相當於站在文明巔峰,處於食物鏈頂端的人類,放眼天下冇有對手的人類突然之間多出了一個天敵,但我們這些苟延殘喘,至少在錢潮市已經處於滅絕邊緣的人,卻對這個原本脫胎於人類的天敵一無所知。
我們不知道感染者的運動方式,不知道它的生理係統構成,不知道它的生命規律,不知道它為什麼不吃東西也可以生存,甚至不知道它有冇有壽命……感染者對於我們,就像是古代傳說中的神魔,可怕而又神秘,出於對人造怪物本能恐慌的“佛蘭肯斯坦”情結,我們下意識地害怕它們,拒絕它們,覺得它們噁心又恐怖,甚至像《哈利·波特》中的巫師世界不敢直呼伏地魔的名字一樣,刻意迴避它們。
但是,危險並不會因為你把頭顱埋在土裡就繞道而過,感染者也不會因為你不提它就消失不見,它們就像如影隨形的噩夢,總在你放下警惕的時候乘虛而入,不經意間就讓你痛不欲生。
對於感染者,我們僅知道有新老之分,有受過傷和冇受傷的,速度有快有慢,殺死它們的唯一方式就是打破它們的頭顱,其餘的,我們一無所知。雖然有各種邪乎的謠言和傳說,說屍變時間越久,感染者就會產生變異,有些變成“殭屍之王”,能命令其他新近屍化者,有些則變異出各種的異能,如同《X戰警》中的變異者,會噴火噴冰,能隱形,能控製人的心神,甚至金剛不壞,浮空飛翔……
對於這些謠傳,我一向都是嗤之以鼻,因為第一我從來冇見過哪個感染者除了不怕痛不怕累以外還有什麼超出常人的能力,它們的力量、速度統統受製於變異之前那具軀體的極限;第二,那些所謂的異能,都是違反基礎物理學原理的,除非我們穿越到了什麼巫師或是玄幻的世界,不然絕無可能,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類,我堅信感染者這件看似詭異的事實可以用科學原理來解釋的,隻是我們現在還冇找到而已。
可現在看到那群猛撲過來的感染者,我原本堅定的信心不禁動搖起來。
“異鬼……”我聽到旁邊的三毛用力吞了一大口口水,輕聲咕噥。
可不就是《冰與火之歌》裡麵的異鬼嗎?那群度過了一整個冬天的感染者,如萬馬奔騰般漫山遍野席捲而來,它們鬚髮皆白,幾乎都是身無寸縷,裸露在外的皮膚變成一種灰白色,似乎脂肪層都已經腐爛蒸發,隻剩下筋肉一條條凸起,掛在身上,像是曬了一冬天的臘肉般堅硬如石。
“媽呀!”周圍的士兵紛紛發出恐懼的呼喊。一些人本能地開槍,但感染者的主力還在一百米開外,又跑得飛快,子彈根本無法打中,另一些人則腿腳哆嗦,偷偷摸摸地想往後撤。
“乾什麼!”軍士長過去狠狠踢了故意拖在最後的那人兩腳,掏出shouqiang惡狠狠地說,“都他媽給我穩住,誰想逃,不用等感染者過來,我第一個斃了你!”
“都彆開槍!”軍士長又吼道,“聽我指揮!”
軍士長這一通吼,勉強把陣線給穩定住,他轉頭對我們又說:“三毛,聽說你槍法不錯?”
三毛點點頭說:“警校打靶冠軍……”又指著我,“阿源也不錯,以前經常一起玩槍的……”
軍士長點點頭,走到一邊,從牆根處拖出一隻大木箱子來,打開,扒開蓋在上層的稻草,抓出兩把95式buqiang來,一一拋給我和三毛,又打開旁邊另一隻箱子,裡麵都是壓好了子彈的彈匣,指著說:“子彈在這裡。”
這槍通體漆黑、嶄新,連槍油都還在,我和三毛趕緊蹲下,從彈箱裡各自拿了五六匣子彈,在揹包裡放好。之前為了不露富,我們每次到鬼市之前,都把自己的武器藏在那個城中村下麵的隧道裡,這會身上隻有一把三棱軍刺。
我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95式buqiang,心裡多了一絲底氣,此時再看城樓下麵,那些感染者已經越來越近,好幾隻已經衝到30米範圍之內。
“穩住!”軍士長自己也手拿buqiang,沉聲喝道,“調整快慢機,單發點射!”
我先前在電視裡看感染者潮時,已經覺得驚心動魄了,現在自己麵對,感覺就像是從小到大經曆的所有噩夢在這一刻全部集中。感染者還冇到,但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已經率先席捲而來,我們就像是浸泡在冇頂的水中,被無孔不入的聲音包圍,整個天地都在隆隆震動,恐懼像是春天的雜草,在肝膽之間迅速生長。
“穩住!”軍士長又大喊。
感染者先頭部隊已經欺近,最前的幾個乒乒乓乓地撞在拒馬的尖刺上,整個胸腹紮透、刺穿。但這些感染者渾然不覺,還是不斷地向前掙紮,那些紮在胸腹之間的尖刺撕扯著它們的皮膚,內臟紛紛從破口掉出體外,但傷口冇有一絲血跡,連以前的黑色黏稠的體液都冇有,彷彿這些感染者過了一個冬天就全被風乾了,都變成了木乃伊一樣的乾屍。
“穩住!”軍士長的嗓子已經完全喊啞,喉嚨像是破了的風箱。
更多的感染者撲上拒馬,用大號螺栓固定在地上的拒馬被推得咯咯作響,像是狂風中的樹葉般大幅度搖擺。
“瞄準頭部!一槍一個!不要浪費子彈!”軍士長繼續嘶吼著,同時自己率先開出了第一槍,一個插在拒馬上張牙舞爪的感染者頭顱像是被猛砸了一錘子的核桃一樣爆開,腦漿像是煙花四散飛濺。
我的腎上腺素瘋狂地分泌,心臟像是狂奔的野馬一樣砰砰跳動,雙手雙腿不爭氣地顫抖,一股強烈的尿意突然萌發,幾百萬年流傳下來的DNA向我發出劇烈的危險信號,讓我做好戰鬥和逃跑的準備。
我深吸了兩口氣,勉強按捺住緊張的情緒,讓自己的雙手平靜下來。我躺在掩體後麵,把左腿伸直,右腿從髖關節開始彎曲,屈膝,槍托抵住右肩窩,緊靠鎖骨,左手肘部著地,手掌托住槍頸,右手握住槍把,食指指肚輕輕壓住扳機,右腮貼上槍托,眯起一隻眼睛,右眼透過95式buqiang獨特的覘孔準星式罩門,視界縮小為一個小小的圓孔,我把這個圓孔慢慢套住一個被串在拒馬上不停掙紮的感染者。
僅從相貌看,這個感染者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無法分辨年紀老幼,它頭部所有的皮膚都緊貼顱骨,完全是個骷髏的樣子,連鼻子也整個塌陷,就像是整形失敗後的傑克遜。它的嘴巴不停地開合,不知道是肌肉萎縮顯得牙齒更突出,還是我的錯覺,抑或是真的發生了某種變異,感染者嘴裡的牙齒彷彿變得尖和長起來……它的頭髮冇剩下幾根,亂草般胡亂貼在後腦勺上。這時候我看清楚了,原來它們的頭髮並不是變白了,而是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以至於個個看上去都像是被黃世仁趕上了山的楊喜兒。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屏住呼吸……“一指動全身靜!”心裡暗暗默唸MaggieQ教授的射擊要領,右手食指就像是撫摸情人肌膚一樣輕輕向後扣動扳機,直到不知不覺之中槍栓被激發,“砰”的一聲巨響,槍身向後一縮,猛地砸在我的肩膀處,讓我的鎖骨隱隱生疼,我從準星上挪開視線,看了看我的射擊對象,隻見它已經向前撲倒,掛在拒馬上麵。
“每一槍瞄準十秒鐘!記住,感染者不會害怕,它不會因為你向它開槍而轉身逃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擊中它的頭顱,感染者不會躲閃、不會臥倒,甚至不會拐彎,你要做的,就是儘量瞄準、瞄準、再瞄準,每一槍都把子彈送進它們肮臟的腦袋!”
天地都慢慢消失,我的世界隻剩下準星裡的那個小孔,我按照MaggieQ的話,每開一槍喘息三秒,然後尋找下一個目標,瞄準、屏息、激發……不求速度,但求精確……每一槍都緩慢而又穩定,就像機械一樣。
活死人連綿不絕地衝上來,死掉的感染者倒在它們前輩的身上,很快在拒馬前方堆積成一道屍體的山坡,後麵的感染者雖然被屍山阻擋,速度變慢,卻不像剛纔一樣完全被擋在拒馬後麵,它們緩慢而堅定地爬上屍山,越過第一道防線,撞在第二道拒馬上麵,然後迅速地填滿中間的空隙。
我們很快失去了最佳的射擊角度,不得不站起來,槍口朝下射擊,這大大影響了我們的射擊精度,加上感染者逼近,很多人又開始慌亂,槍聲也漸漸散亂起來。此時往下看,圍牆下麵已經成為一片灰白色的感染者海洋,感染者像是糞坑裡的蛆一樣一層層地蠕動,後麵還有一大片屍潮像海浪一樣捲來,而屍海還在緩慢上漲,很快我們就能觸手可及。
“停止射擊!停止射擊!”軍士長又一次嘶吼,“用長矛!”
我向後一看,隻見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腳邊堆了一堆錚亮的長矛,這些長矛用不鏽鋼管做成,長2米左右,頭上焊了一個螺紋鋼車成的三棱矛尖。
這時候用長矛紮確實比用槍打效果要更好,速度也更快。一旁的輔助兵把長矛一一遞到我們手上,一些還算孔武有力的平民也被組織起來,我看到大力和楊宇凡也在其中。
城樓頂上密密麻麻擠了百來號人,幾個班長排長拚命地嘶喊,想讓大家排成幾排橫隊,但大家都被下麵的屍海嚇破了膽,或者畏畏縮縮的想跑,或者完全失去理智殺紅了眼,拿著長矛瘋狂地朝下亂戳,根本形不成統一有效的隊列。
我看到楊宇凡臉色鐵青,拿著長矛篩糠似的顫抖,連忙把他和大力拉到身邊,拍著他的腦袋大喊:“一會兒跟在我旁邊,彆怕,看見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楊宇凡木然點點頭,眼睛無神而空洞,也不知道聽到我說的冇有。
“都頂上去!”軍士長繼續嘶吼,“都彆想跑,跑也是死路一條,擋住殭屍,還有一線生機!”
我拖著楊宇凡跟三毛大力四人一起走到牆邊,此時感染者離我們已經隻有1米多的距離,它們在牆根不斷地衝著我們咆哮、呻吟,就像從地獄湧出的追命惡鬼,一層一層地往上堆積。
“刺!”我大聲喊道,同時把手裡的長矛對準下麵一個感染者的腦袋猛力刺出,矛尖從它眼窩刺入,從後腦凸出,它的喉頭髮出最後一聲無意義的呻吟,亂舞的雙手馬上不動了。我藉著重力微微一甩,感染者腦袋就從長矛上鬆脫,感染者跌落屍海,馬上被後麵的同類踩在腳下。
我們就像是古代守城的士兵,一刻不斷地揮舞長矛,下麵的感染者就是攻城的蠻族,隻不過它們冇有任何的攻城工具,肉身就是它們的雲梯,而我們每殺死一個,就讓它們的雲梯增高了一分。
我感覺自己開始漸漸脫力,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像是撕裂一般火辣辣的疼痛,有好幾次,我差點因為用力過猛失去重心一頭栽下去。
“啊!”旁邊的楊宇凡突然一聲慘叫,我嚇了一跳,趕緊轉頭看,隻見他一矛紮偏,貼著一個感染者的鎖骨刺入了胸腔,也許是矛尖被肋骨卡住了,他使了兩次勁都冇拔出來,卻被那感染者抓住長矛向下猛拉,兩廂一較力,楊宇凡輸給了感染者,一下被拉得彎了腰。這時一個黃褐色的東西從他懷裡掉了出來,打著滾往下落,這傢夥竟然下意識地放開一隻手去撈那東西,可他原本兩隻手都不是感染者的對手,這一手剛放開,就被感染者拉得向前猛衝了一步!
“放手!”我情急之下橫過長矛,把矛杆橫在他的腰間,他被我這麼擋了一下,同時放開手裡自己的長矛,纔沒掉下牆去,我向下一看,那掉下去的東西竟然是一隻小號的泰迪熊。
“你不要命了!”我對楊宇凡大聲嗬斥,“撈那玩意兒乾嗎?”
楊宇凡麵色鐵青,心有餘悸地愣了半天才緩過神來,喃喃地說道:“今天是小凱西的生日,那是我給她換的生日禮物……”
我正想再罵他幾句,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激烈的喧嘩聲。我轉過頭一看,隻見剛纔哭著喊著非得要逃進樓房的那群人,現在卻又瘋狂地從室內衝出來,個個麵色發白,神色驚恐。
我心裡大驚,心道莫不是樓房裡麵也出現了感染者?果不其然,僅僅數秒鐘之後就證實了我的猜測,人群的隊尾,跟著兩個跑步姿勢明顯不是正常人類的傢夥,這兩隻感染者都身穿軍服,我再仔細一看,隻見這二人正是剛纔被陳市長大罵的偵察兵。
這兩個偵察兵感染者雖然跑步姿勢略顯笨拙,但速度比一般人快得多,馬上就接近了前麵的隊伍,其中一個高高躍起,像餓虎撲食一樣淩空撲到拖在隊伍最後的一名中年婦女身上,在婦女的尖叫聲中把她摔倒在地上,然後一口咬中婦女的脖子,像撕扯一塊煎得過老的牛排般用力一扯,一股鮮血像箭一樣飆射出來……它咬完這一口,便馬上放棄它的獵物,從地上一躍而起,轉而向最近的一個老頭撲過去。
光麵對城樓下麵的屍海就已經讓我們的精神接近崩潰,隻憑一股求生的本能在勉強支撐,這一下被這新出現的情況一嚇,士氣頓時如黃河決堤般一瀉千裡,陣線馬上土崩瓦解,大家紛紛丟下手裡的長矛,轉身就跑。
但跑也跑不到哪裡去,這個建材市場本來就隻有兩幢建築,一些人跑進另一幢樓房,另一些人漫無目的地在廣場上打轉,甚至還有一些人彷彿認命般呆站著,隻有那兩個感染者接近時才稍微挪動幾步。
“源哥,咱也跑吧?”楊宇凡急著說道。
我看看廣場上,到處都是被嚇破了膽的人群,又回頭看看牆外麵,感染者離門頭改造的城樓已經越來越近,那個被楊宇凡紮了一矛的感染者,雙手已經攀上了牆頭,那根長矛還留在它的胸口,尾巴高高豎著,像是擎著一根冇了旗幟的旗杆子。
我又瞄了一眼旁邊,張誌軍站在斜坡上麵,伸開雙臂,他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試圖阻擋大家逃跑,但哪裡擋得住,陣線已經全盤崩潰。所有的人,無論是士兵還是後來的平民老百姓,這時候全在爭先恐後地想跑下城樓,張誌軍被幾個人一撞,還差點摔下去。他見事不可為,似乎低下頭歎了口氣,然後把軍帽摘下來,猛地往地上一摜,也轉身逃了。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連忙朝楊宇凡三人喊:“快走!盯牢張隊長,跟著他跑!”
我就不信偌大一個鬼市,會隻有一條進出道路,以陳市長的精明,不可能不給自己設置一條逃命的通道,普通士兵可能不知道,但張誌軍作為鬼市的核心人物,必定知道撤退路線,跟著他,我們就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廣場上愈發混亂,其實現在裡麵的感染者隻有那兩個偵察兵,但人們都失去了理智,毫無緣由地亂喊亂叫,四處奔跑,不像是在求生,倒像是在發泄情緒。我們牢牢跟在張誌軍身後,穿過紛亂的人群,來到剛纔人群跑出來的門口。張誌軍在門口倏地轉身,似乎是想看看有冇有人注意自己,當看到我們幾個的時候他明顯吃了一驚。
“張隊長……”我抿緊嘴唇,“你救救我們吧,帶我們出去……”
張誌軍視線越過我們,像是在狼群環飼之下的土撥鼠,左右看了看,然後朝我們招招手,悄無聲息地閃進了室內。
我們趕緊跟上,我緊趕兩步,走到張誌軍身邊,喘著氣說:“張隊長,多謝了……”
張誌軍一邊快步向前,一邊伸手止住我的話:“彆說那麼多了,我們先去找陳市長!”
我們來到中央樓梯,那道猙獰的如同地獄之門的鐵籠之前,此時鐵門洞開,後麵空無一人。
“鎖上門!”在我們全部進入之後,張誌軍沉聲說道。
我依言鎖上鐵門,並且用一條拇指粗的鋼筋閂好門閂,再拾級而上。
“陳市長……”張誌軍在“回”字形走廊一端輕聲呼喚,聲音如清晨的薄霧,捲過走廊,帶起空洞的迴響,但冇有任何迴音。這座樓房裡的靜謐跟外麵的喧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就像是從一個熱水浴缸掉進了冰窟窿,一下子覺得陰氣逼人。
張誌軍帶著我們慢慢地穿過走廊,各種雜物、沙礫在腳底下發出細微的嗶啵聲響,讓原本就陰森的氣氛越加詭異起來。
我們來到先前來過的那間會議室門口,張誌軍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手抓著門把手,慢慢地擰開,鎖舌發出“哢嗒”一聲輕響,門開了。我和三毛都從背上拿下槍抓在手裡,指著越來越大的門縫。
陳市長側著身坐在窗邊,呆呆地看著窗外,似乎是在關注廣場上的情況。陽光透過大幅玻璃窗照在他身上,看起來依舊襯衣潔白、頭髮蓬鬆,冇什麼異樣。我鬆了一口氣,和三毛同時放下槍。
“陳市長……”張誌軍又輕輕喚了一聲,“我們該走了……”
陳市長身體一頓,慢慢轉過頭來,他的另外半邊臉幾乎被整個咬掉,腮幫子上破了一個大洞,白森森的牙齒和血紅的筋肉像是肉鋪裡宰殺好的豬肉一樣暴露在外麵,彷彿在第十一層地獄受了剝皮之刑的罪人。
“陳……市長……”張誌軍的聲音也哆嗦起來。
陳市長卻突然粲然一笑,伸出自己的手,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張誌軍,我看到是一封信和一隻黑色絨麵的小袋子。
完了以後他重新把臉彆過去,對著窗外,說了一句話,因為嘴巴漏風,聲音聽不真切,我想了好一會兒才分辨出來:“你們走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張誌軍呆了呆,隨即挺直了胸膛,舉起右手,朝陳市長無聲地敬了一個軍禮,動作標準得如同在tiananmen城樓上舉行升旗儀式的護旗手。
敬禮完畢,張誌軍便轉身出了房門,神色雖然凝重,卻冇有一絲不捨,似乎這樣的事早在他們的預料之中。我們也跟著走出,輕輕地帶上房門,冇走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張誌軍聽見槍聲,身體隻是頓了頓,連頭也冇有回。
我們跟著他迅速穿過第一段“回”字形走廊,轉了個彎之後,我們來到了建築的北麵,背陰,光線越來越暗,張誌軍在一扇落地玻璃門前停住腳步。我抬頭一望,隻見玻璃門之上貼著一些紅色的廣告字—黃銅拉手,防臭地漏,精品五金件。玻璃門的兩個拉手上,纏著一圈鏈條鎖。
張誌軍掏出一把鑰匙,在裡麵挑挑揀揀選出一把,打開了鏈條鎖。玻璃門被打開,裡麵一股陰沉的黴味噴湧而出,讓人不禁聯想到死亡的氣息,這間商鋪跟彆間一樣,平淡無奇,各種櫃檯還保留著危機前的樣子,玻璃櫃麵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我伸手抹去一道,露出裡麵整整齊齊放著的一些五金樣品。
“過來幫忙!”張誌軍走到鋪子最裡麵,打開一個頂天的大立櫃,從裡麵拿出一隻很大的黑色戶外揹包遞了過來,我趕緊接過,揹包很重,上麵捆紮了一個單人帳篷、一卷防潮墊,外麵還塞了行軍水壺、指南針等等戶外求生用品,打包得非常整齊,一看就是專業人士所為。
張誌軍又接連拿出幾個一模一樣的揹包,分彆遞給三毛等人,又拿出兩杆95式buqiang,給了楊宇凡和大力。
“子彈儘量多拿一些。”他又從櫃子底下拖出一隻大木箱,打開後裡麵全是壓好了子彈的彈匣,這些裝備看起來都乾淨、整齊、嶄新,看來是一直有專人在維護。
看來鬼市是早有準備,我心裡暗忖,隻是不知道出去的路在哪裡。
“張隊長……可多謝你了……”大力拿了這麼多東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喏喏地說道。
“彆謝我……”張誌軍擺擺手說,“我以後還得仰仗你們呢,咱們都是一串繩子上的蚱螞,以後也彆叫我隊長,連陳市長都死了,哪還有什麼隊長不隊長的,叫我誌軍就行,來,幫我把這個挪開。”
最後這句話他是指著那個頂天的大立櫃說的,三毛和大力二人連忙過去,一人一邊抓住櫃子,用力向一邊推去,隨著一陣尖銳刺耳的摩擦聲,這個立櫃後麵一個黑魆魆的洞口逐漸暴露出來,等有了足夠空間,我伸頭朝裡一看,竟然是一道向下的樓梯!
“這裡原來是個貨梯。”張誌軍一邊從揹包側袋裡拿出強光手電往電梯井裡照了照,一邊指指對麵說:“兩頭通的,我們把另一邊堵死了,這一麵用櫃子遮了起來。”
樓梯道裡漆黑一片,一股潮濕陰冷的風從井底深處冒上來,彷彿幽冥惡鬼的歎息。我們紛紛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手電打亮,雪亮的光柱紛亂舞動,把我們的人影照得如同潛行的鬼魅。
我跟著張誌軍快步下樓,心裡一邊嘀咕,這階梯會帶我們去向哪裡?一樓當然是死路,而據我所知這座建材市場並冇有地下車庫,就算是有地下室,也終歸隻是一條死路。
果然,樓梯隻打了一個彎,幾步便到了底,停在一樓,再無去路。但張誌軍打開樓梯間的門之後,顯露出來的,是一條寬闊的走廊,走廊筆直,兩邊除了儘頭的一道大鐵門之外,再冇其他門戶,好像就是牆壁之間的一道夾層。
“是以前的貨物通道。”張誌軍好像看出了我們的疑惑,解釋道,“因為大貨車白天不能進市區,上下貨都要晚上進行,這裡直通外麵的大路,貨物一到,就直接進倉庫。”張誌軍手指那道大鐵門。
原來如此……但這走廊的儘頭又是哪裡?我估摸著東南西北,似乎出口正好是向著我們基地的方向,但又有點打不定主意,在這陰森的樓房裡轉了半天,我早已丟失了方向感。我心裡焦急如焚,老是記掛著小凱西、張依玲猴子等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視這些同伴為註定要分彆的陌路人,特彆是經過MaggieQ的特訓之後,一種真正的團隊感在我們之間逐漸產生,我開始覺得他們是可以信任和依賴的朋友,是可以托付後背的戰友,想起他們的時候,心裡會有一種暖烘烘的溫暖感,而那個堆滿了鋼鐵材料,院子裡種滿蔬菜,經常瀰漫著一股烤紅薯味道的窩棚,已經成了我最不想離棄的家,這種感覺,是我在那套冰冷的豪宅都冇有找到過的。
“不知道猴子他們怎麼樣了……”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一樣,三毛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
我們都沉默不語,特彆是楊宇凡,滿臉淒色,像是馬上要哭出來,我們都明白憑那個脆弱的基地,碰上這樣規模的感染者潮,幾乎是不可能守得住的,就算他們保持安靜,暫時冇被感染者發現,但如果像鬼市這片一樣,街上塞滿了感染者,隻怕困也被困死了。
“彆擔心……”張誌軍回答,“這裡的槍聲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了,彆的地方反而安全。”
“真的嗎?”楊宇凡眼睛一亮。
張誌軍點點頭:“但我們動作要快,要搶在感染者擴散之前救出你們的同伴,而且現在到達這一片的,還隻是快屍,更多速度慢的還在後麵呢!”
我們連連點頭,加快腳步向走廊儘頭奔去。
走廊儘頭同樣是一道大鐵門,張誌軍貼在鐵門上靜聽了好一會兒,纔拿出鑰匙把門打開。
謝天謝地!我心裡歡呼一聲,原來估計得冇錯,這大門出口正是我們基地所在的方向,隻要再向前走幾百米,便是那條穿越城中村的地下通道。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日暮西垂,陽光把雲層燒成火紅,低低地掛在鬼市上方,把鬼市斑駁的圍牆染成昏黃一片,但在這壯麗的景色後麵,突然傳來一陣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呻吟和淒厲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