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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村子口,盒飯店老闆早就恭候多時。
這傢夥屬實是位享受型的主,弄了把藤圈椅,手裡托著大搪瓷缸子,靠在歪脖樹上曬太陽。
木盒子半導體收音機裡,放著蔣月泉的《鶯鶯操琴》。
“香蓮碧水動風涼,水動風涼夏日長。長日夏,碧蓮香,有那鶯鶯小姐喚紅娘。”
聽到起興處,盒飯店老闆徐銀根搖頭晃腦,閉著眼睛,在藤圈椅的扶手上打起拍子,跟著唱了起來:
“說道紅娘啊,悶坐蘭房總嫌寂寞,何不消愁解悶進園坊。”
“好!徐老闆不愧是北橋評彈第一人!”
隔著大老遠,丁禹高聲讚道。
王惠也跟著敷衍,說徐老闆這種腔勢,豈止是北橋第一人?說他長熟第一人、乃至吳都第一人毫不為過。
“哈哈哈,二位老闆抬舉我了。還冇吃飯吧?徐福明那個摳門精,肯定冇留二位吃飯。來來來,特地燉了黃豆醬豬蹄,趕緊過來墊墊饑。”
徐銀根樂得五官挪位,歪著嘴,把搪瓷缸子放到方木凳上,搓手迎了上來。
不由分說,推著丁禹和王惠,往店裡走。
他這個店,原本是村口廢棄土地廟。徐銀根的家住在長熟莘莊鎮上,這裡的北橋和渭棠鎮的北橋不是同一個地方。
渭棠鎮北橋有座大石橋,莘莊北橋是座規模比較大的村莊。
之所以把盒飯店開在村子口,無非是想做做過路人的生意。吳都經渭棠到長熟,隻有這麼一條大路。
每天來來往往的定時班車,加上去長熟招商城拿貨的商販,都要經過北橋村。
徐銀根家裡人多地少,可彆小看了這處盒飯店,一大家子的日常開銷,頂多半個月就能出來。
何況這小子腦子活,知道察言觀色,裝模作樣,給彩蝶製衣廠帶客戶,每個月能從徐福明手裡領到不少錢。
丁禹和王惠三天兩頭往製衣廠跑,徐銀根早就盯上了。而且徐福明說過,菱羽服裝店的第一批訂單就是一萬套,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客戶。
就是徐福明不仁義,說一外套裙子冇能賺到多少錢,這不是明擺著剋扣徐銀根的介紹費嗎?
尚未掀開砂鍋,已然是肉香撲鼻,簡直比梁倩菱燉的梅乾菜燒肉還要誘人。
“喵嗚”
一隻黑白花小奶貓冷不丁跳出來,小傢夥仰著頭,圍著徐銀根不停地叫。
“去去,招呼老闆吃的,你來攪和?”
腳尖一挑,黑白花齜牙咧嘴,被他直接甩出門外。
看來主人鐵了心不給它吃,小花貓趴在門檻上無奈地發了幾聲嗲,伸著大懶腰,跑到藤圈椅邊上喝水去了。
“來,嚐嚐鄉下人的手藝。”
拿過來兩雙筷子,另外開了瓶虞山老窖,徐銀根樂嗬嗬地說。
“千萬彆客氣徐老闆,一會兒還得趕路去滬城,喝不了酒。”
丁禹一邊客套,一邊留意徐銀根臉上的表情。
就見那小子歪著脖子打了個哈哈,唉了一聲說:“喝點酒誤不了事,不是去滬城嗎?反正坐火車,正好在火車上睡個覺。”
摁住丁禹的手背,徐銀根繼續擺活。
他說來長熟就得喝虞山老窖,這酒純,是當年吳太伯研製出來的配方。
“吳越春秋聽說過吧?伍子胥相土嘗水,建大城;吳王闔閭通邗溝,北伐強齊。都是喝的這種酒。”
“是夫差開邗溝吧?三千越甲可吞吳,後來吳國被越國勾踐滅掉了。”
“呃……對對對,夫差是闔閭的兒子,老子定下來的計劃冇完成,兒子接著搞,終於把邗溝搞通了。丁老闆知識淵博,鄉下人獻醜,哈哈哈。”
這貨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說勾踐滅吳,就是衝著虞山老窖來的。
當時吳王夫差在北方開會,回來的時候越兵圍城,酒道被勾踐控製住,喝不成虞山老窖,被越國打敗。
丁禹懶得理他,看天色尚早,加上砂鍋裡的黃豆醬豬蹄實在太有人,就和王惠使了個眼色,舉著筷子嚐了幾口。
“來,喝酒,美酒敬英雄,我敬二位一碗。”
徐銀根毫不客氣,倒了三碗酒,放到丁禹和王惠麵前,兩隻手托著小酒碗,先乾爲敬。
丁禹和王惠隻能陪了一碗,哪知道一碗接一碗,徐銀根拉板凳坐下來,說你們吃菜,我喝酒陪你們。
“不能喝了,再喝誤事。”
兩碗下肚,丁禹假裝不勝酒力,由王惠陪著徐銀根喝了幾碗。
就是那種喝工夫茶的小茶碗,要不然一瓶啤酒的量,丁禹早就喝趴下了。
望著酒興正濃的徐銀根,丁禹歎了口氣。
徐銀根立馬換了副臉色,裝作關切至極的樣子,扶著桌子探過身來,問丁禹說:“怎麼了丁老闆?生意做得這麼大,難道有煩心事不成?”
“豈止煩心?簡直是如坐鍼氈。”
啪的一拍桌子,丁禹伏在酒桌上睡著了。
“哦喲喲,真喝醉啦?”徐銀根放下酒碗,往臉上抽了兩巴掌接著說:“都怪我,你們還有正經事,讓我攪和了。”
“咳唉,丁廠長不容易呀。槍打出頭鳥,一直被人盯著。”
王惠托著額頭,把臉轉向彆處,輕輕地歎了口氣。
徐銀根立馬湊上來,問王惠到底怎麼回事?還說有冇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徐銀根效勞?如果可以,他徐銀根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徐老闆,不瞞您說,要想做生意,不容易呀。就拿我們丁廠長來說,業務能力不用我解釋了吧?可是服裝業競爭激烈呀,我們剛剛開發出來的紅裙子,立馬被其他廠家圍剿了。”
“啊?他們對你們動手了?”徐銀根更加急了。
王惠搖搖頭:“動手不至於,下手倒是真的。就拿這一萬套裙子來說,就因為我們接到大單,好多製衣廠都想跳過我們,把這筆生意搶過去。”
“特彆是長熟招商城,小商小販們的訊息可靈通了。不知道他們從哪裡截獲的情報,知道我們把單子放在彩蝶製衣廠加工,準備找徐老闆搶貨呢。”
“還有這樣的事?簡直豈有此理!”
徐銀根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滿臉憤慨,好像小商小販們爭搶的是他的訂單。
“所以小禹愁呀,他本來滴酒不沾,看到虞山老窖,再加上敬重徐老闆您的為人,就喝多了。咳唉,這些天真是難為他,為了搶占先機,房子和他爸媽的積蓄統統押上去了。”
“說,我們做些什麼?這些人太無恥,我徐銀根看不過眼。”
胸脯拍得“砰砰”作響,徐銀根義憤填膺。渾身鉚足了勁,猶如隨時隨地都可以赴死的樣子。
覺莫著時機差不多,丁禹撐住桌子“呃”了一聲。
王惠趕忙從包裡掏出一百八十塊錢,恭恭敬敬地放到徐銀根麵前的桌子上說:“徐老闆,您能耐大,守在村口這麼好的地方,冇有您辦不成的事。趁著小禹冇醒,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說。”
“如果有人來北橋打聽紅裙子,請您想辦法把他們擋回去。”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哎哎哎,怎麼了孩子?就這麼點小事情,跟大叔客氣做什麼?”
徐銀根假模假樣,拿兩根手指頭壓住鈔票,往王惠麵前輕輕地推了一下。
王惠立馬急了:“徐大叔,不能讓您白辛苦。這件事雖然小禹不知道,可是他經常跟我說,受人點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這隻是我的一點點小心意,事成之後,小禹肯定會報答您,他爸爸媽媽也不會忘記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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