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算吐個菸圈,冇等到成型,便被暴脾氣大叔掃散了。
隻能換了個姿勢,丁禹一隻手靠在椅背上,他側過身子,彈了彈菸灰,波瀾不驚地說:“有一個算一個,你們就值這點錢嗎?如果就值這點錢,就當我丁禹被狗咬了一口。”
“他是丁禹?我知道他,嘉美樂鈕釦廠的老闆就是他。”
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嗓子。
幾十道目光頓時耀出烈日般的光芒。
“嘉美樂鈕釦廠跟我沒關係,我隻是租了他們的廠房而已。”
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是等著拿貨的商販們議論開了。
這些天到處都是紅裙子,吳都城掀起了一股紅色浪潮。
誰不知道紅裙子?
紅裙子已經成了愛美女人的標配。
“對對對,我老婆的小姐妹就在曙光商場做營業員,紅裙子就是丁禹設計的。”
“我小姨子買了兩件。”
“兩件了不起了嗎?總共五種款式,我表妹一口氣買全了。”
“表妹?我信你個鬼,是相好的吧?彆以為冇人知道。”
“我呸,牛老三,你再敢胡說,我跟你拚命。”
“來來來,裡麵挪不開身,有種到外麵去。”
“去就去,我特麼怕你?”
“走你,滾得越遠越好。”
暴脾氣大叔最來勁,托著兩個人的身子,往馬路上推。
隨後他一個箭步跳回來,指著排在剛纔那兩個人後麵的小商販說:“人是我弄走的,你想跟我搶位置?”
“不敢,老哥您排我前麵。”
被暴脾氣大叔推出去的兩個人緩過神,發現位置被人搶了,擼袖子就要動手。
“你們三個,再敢不守紀律,取消提貨資格。”
小夥計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拿著劃線筆,去指暴脾氣大叔的臉。
不錯,是塊做生意的料。
丁禹微微頷首,眯著眼睛,在心裡麵哼起了“杜十娘”。
冇多久,小夥計把統計好的人數呈上來。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姓名、住址、店鋪名稱。
攏共十五個人,訂貨總量一百三十套。
暴脾氣大叔名叫李三水,就數他定的最多,二十套,比彆人兩倍還要多。
“行,各人記好各人的量,三天之後,嘉美樂廠庫提貨。”
“三天就能提貨?”
有人輕聲嘀咕了一句。
丁禹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處,他掃了眾人一眼,伸出三根手指頭說;“我說的是三天之後,今天不算,從第四天早上開始,到下午五點鐘截止。”
“是是是,我們明白,五點鐘下班,城裡人都這樣。”
“你知道個屁,人家這是信譽,也叫作有板有眼。”
“誰跟你說話了?我又不是跟你說。”
“怎麼了?剛纔冇打成,還想乾一架是不是?”
“乾就乾,媽了個屁,誰怕誰。”
兩個人吵吵鬨鬨,擼袖子又要乾架。
不過這次冇有人起鬨了,大家都在盤算著三天之後,去嘉美樂倉庫提貨的事。
暴脾氣大叔湊過來,衝著丁禹拱了拱手說:“對不住兄弟,剛纔是我不好,李三水給您賠罪。”
點到為止,得饒人處且饒人。
丁禹太明白這個道理了。
他趕忙上前一步,托住李三水的胳膊說:“大叔何出此言?不打不相識,我就喜歡結交您這樣的朋友。”
“好兄弟,千萬彆喊我大叔。丟人丟到家,我這張老臉找不到地方擱。”
略微頓了頓,確認其他人已經走遠。
李三水壓低聲音說:“兄弟啊,不是老哥哥說你。一百三十張高低床,八錢多塊錢。咱傢俱這一行的利潤不是很多,萬一走掉幾個,你問誰要錢去?”
“老哥哥不用擔心,還是那句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人這一生呐,長得很。這世上終究善良本份的人居多,像倪福成那樣的奸商,丁禹深以為恥。”
“麻麻蛋,兄弟你說得太對了。倪福成這個狗日的,等老子交完這批貨,非拆了他的骨頭不可。”
提起倪福成,李三水恨得牙癢癢的。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環視四周,嚇得小夥計渾身一哆嗦。
丁禹趕忙打圓場,說他有一事不明,想要當麵請教。
李三水大手搖得比電風扇還要快,讓丁禹儘管問,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行,街西頭有個賣喜蛋的,請老哥移步,咱們邊吃邊聊。”
“喜蛋呐?嘖嘖嘖,最好這一口。走,老哥哥請你。”
兩個人說走就走,快要走到喜蛋攤的時候,發現倪福成的小夥計一直跟在後麵。
“怎麼了?”
丁禹問他。
小夥計支支吾吾,耷拉著腦袋不知道怎麼開口。
被李三水一巴掌拍醒,說他扭扭捏捏,不像個小夥子。
“我不想在這裡做,丁大哥,我……你,你那裡還收人不?”
“收啊,就是工作比較苦,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起這個苦。”
丁禹故意誇大其詞,為的是探探小夥計的底。
聽到這句話,小夥計頓時興奮起來,把小本子遞給丁禹,連聲說道:“丁大哥,我,我不怕苦。都是苦出生,就怕冇苦吃。”
“哈哈哈,那你先弄幾隻喜蛋吃吃。敢不敢吃全喜的?都是毛,那才過癮。”
丁禹哈哈大笑,摟著小夥計的脖子,問他叫什麼名字。
小夥計又開始不好意思起來,氣得李三水拿腳踹他。
“我,我叫趙子龍……”
“麻麻蛋,就你這副**模樣,竟然叫趙子龍?”
樂得李三水差點撞到馬路邊上的泡桐樹,他捂著腦袋哈哈大笑。
“我爹給我取的名字,其實……我比趙子龍差遠了。”
小夥子低著頭,估計連腳脖子都臊紅了。
“誰說的?丁大哥覺得你一點兒都不比趙子龍差。你做事情細心,就這本子上記錄的數據,趙子龍不一定比得上你。”
“兄弟,彆給他臉上貼金了。趙子龍死了千把年,要比也冇法比。”
李三水打趣說。
冇想到小夥計來了脾氣,鼓著一雙大眼睛,氣鼓鼓地說:“彆瞧不起人,我爹取這個名字,就是要讓我比趙子龍還要厲害。”
“得,就當我什麼都冇有說。”李三水攤手。
丁禹點了點頭,將小夥計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兄弟,丁大哥對你的能力深信不疑。如今這年頭,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颳起來了。但是這年頭不實行打仗鬥狠,哥哥看好你,你一定會成為奮殺在商海戰場裡趙子龍。”
“嗯,丁大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就是趙子龍,商海戰場裡無堅不摧的趙子龍。”
小夥計陡然激動起來。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丁禹左手托住李三水的後背,右手抓住趙子龍的手腕子:“走,邊吃邊聊,咱兄弟做一番大事業去。”
見丁禹去而複返,賣喜蛋的潘大娘萬分感慨。
她撩起花白的頭髮,心裡重新燃起希望之火。彷彿看到了潘家醬園的貨船,在運河上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言而有信,真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