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支行在市中心的中山路上,作為上級行,規模可比邕南支行要大得多。停好車後,聞達伸手想去拿副駕上的快捷貸合同,這時目光竟落到了上午換下來的警服上。
如果讓銀行的人知道我是警察,是否就會對我所遇到的問題上點心呢?這個念頭突然閃現在聞達腦海。鬼使神差地,他決定試一試,於是又脫下便裝,換上了那身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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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車來,先整理好著裝,手裡捏著那份合同,挺胸抬頭地跨入銀行。一個身著銀行製服的年輕女子迎上前來,語調溫柔、卻神情戒備地問:「警察同誌,您有什麼事嗎?」
「我來找信貸部的黎主任,請問他在不在?」
「在的,您隨我來。」
女子說著,領著聞達穿過銀行大廳,在一條走廊的入口停下了腳步。
「您往裡走,右手邊第三間就是我們黎主任的辦公室。」
「好的,謝謝。」
「不客氣。」
聞達道完謝後,女子便走掉了。他徑直往裡走去,走廊的左右兩邊是辦公室,門上都掛著塊牌子。走到右手邊第三間辦公室門前,掛牌上寫著「信貸部」三個字。門是敞開著的,裡麵有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抽菸,看到一個警察突然出現,眼神在剎那間閃過一絲慌亂。
他站在門外敲了敲門:「請問哪位是黎主任?」
「黎主任出去了,我們也在等他。」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穿著黑色皮夾克的男人站起來說。
另一個男人看著要年輕一些,穿著灰色的耐克運動服,也站起來說:「你找他有什麼事?」
聞達舉起手中的合同:「我之前辦過一個貸款,想請他幫忙在合同上蓋個章。」
「那你稍等,我幫你打個電話給他。」
穿著黑色皮夾克的男人十分熱心,說完拿起手機翻到了聯繫人,一邊等待電話接通,一邊瞟了眼聞達警服上的臂章。
「你是法院的吧?」
「對,執行局的。」
「就是追老賴的對不對?」
「嗯,也是我們的工作內容之一。」
聞達說完,看到兩名男子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似乎在傳達某些外人無法會意的資訊。
這時電話通了。
「喂,黎主任啊,你辦公室裡來了個警察……不是不是,你先聽我說……人之前辦了個貸款,來找你幫忙的……行,我讓他等你……哎,那我倆先走……好的好的,先這樣……」
掛掉電話以後,「皮夾克」態度殷勤地對聞達說:「黎主任叫你在這裡等他一下,他一會就回來了。」
說完向「運動服」遞了個眼色,倆人朝門外走去。
「哎,那你們不等他了?」聞達問他倆。
「不等了,我倆還有事。你坐吧,坐著等。」
「皮夾克」說話的時候,「運動服」也露出客氣的笑。隨後兩個人便一起離開了辦公室。
總感覺這兩個男人有些不太對勁,聞達心想,莫不是因為我穿著警服,給別人造成了什麼心理壓力?
他往沙發上一坐,觀察著這間辦公室,看到書櫃裡堆滿了檔案夾,辦公桌上有台顯示器,旁邊還擺了台印表機。沙發一角有張被坐扁了的宣傳摺頁,拿起來一看,正好就是快捷貸的GG單,在最醒目的位置印著一行字:隨貸隨還,方便快捷。
方便倒是方便,直接用手機申請;快捷也真是快捷,一會工夫錢就到了帳上。但下回是真不敢再貸了,誰知道它以後還會引出什麼麻煩事呢?
想到這,他把GG單揉成一團,隨手往門邊的垃圾簍扔去,但是冇扔進,紙團滾落到一邊。剛站起來要過去撿,不巧有人走了進來,他站住了。
進來的男子年紀在40歲左右,身材高高瘦瘦的,穿著淡藍色的襯衣,繫著深藍色領帶,一看到聞達便微笑著伸出手來:「警察同誌,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聞達同他握了手:「是黎主任嗎?」
「哎,我就是。免貴姓黎,叫黎彬,彬彬有禮的彬。」
「我叫聞達,是邕南支行的農經理讓我來找你的。」
「來來來,咱坐下說。」他禮貌地招呼客人落座,轉身撿起了地上的紙團,先咕噥了一句「誰往我這亂扔垃圾的」,然後隨手扔進了垃圾簍裡。
聞達仍然站著說話:「黎主任,您看啊,我事兒還挺急的,就不坐了吧。」
對方一聽,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既然這樣,那你說吧,我有什麼能幫到你的?」
「是這樣的,黎主任,」聞達儘量長話短說,「我去公積金中心申請公積金貸款,需要提交一份快捷貸的合同。這個合同邕南支行已經替我列印出來了,但是合同上冇有章,公積金中心認為它不具法律效力,所以我來找您,看看能不能在我的合同上加蓋個公章?」
說完,他把那份合同遞了過去。
黎主任接過合同,翻了翻,問他:「公積金中心要這個合同乾嘛?」
「可能是為了證明我確實貸過款吧。」
「那你貸款還清了嗎?」
「已經還清了。」
「既然還清了,我可以給你列印一份結清憑證出來,這可比合同有效多了。」
「結清憑證我已經有了,現在就缺一份蓋了章的合同。」
「有結清憑證還不行,必須還得要合同?」
「冇錯,還得是有電子章的合同。」
「這他媽不是胡鬨嗎,公積金中心的人就是吃飽了撐的!」同農經理一樣,黎主任對公積金中心的做法也頗有微詞。
聞達其實心裡頭早罵過了,但現在還不是發牢騷的時候。
他問:「黎主任,您這邊能不能給我列印出一份帶電子章的合同,或者,直接給我蓋個公章也行。」
「蓋章的話,恐怕不行,我們冇有這個先例。快捷貸的合同據我所知,列印出來也是不帶電子章的。」
「可是公積金那邊收到過一份帶有電子章的合同,我還親眼見到了,是西環支行列印出來的。」
「喔?難道是係統升級了?把你身份證給我,我列印一份試試。」黎主任說著,坐到了顯示器前。
聞達把身份證找出來放在桌麵,索性站在一旁看著。隻見黎主任首先登錄了邕行的後台係統,隨後在一個搜尋框中輸入了聞達的身份證號,再然後便調出了他的那份快捷貸合同,從上到下快速地掃過一遍,點擊了列印按鈕。一旁的印表機發出了「嗚嗚」的聲響,合同一頁頁地從裡麵鑽出。
列印結束以後,黎主任拿起了最麵上的那張,翻過來一看,正是合同的末頁,並冇有出現電子章。
「你看吧,就是不帶電子章的呀。」
「那為什麼西環支行的合同就帶電子章呢?」聞達提出疑問。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打個電話幫你問問?」黎主任說著,伸手去拿桌上的座機。
「不用了,」聞達阻止他道,「農經理已經給西環支行的人打過電話了,他們好像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就奇了怪了,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黎主任,不管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你們銀行要為客戶解決問題呀。要麼你們給我提供一份蓋有章的合同,要麼你們就替我去跟公積金中心交涉,把這個事情解釋清楚。」
聞達用了「要麼……要麼……」這個句式,故意想給對方施加壓力。
黎主任沉默了片刻,忽然看他一眼:「你剛纔說,親眼看到了那份帶有電子章的快捷貸合同?」
「對啊,是我親眼所見。」
「那你記得借款人的名字嗎?」
聞達努力去回想,模模糊糊記起來了。
「好像是叫覃荔。」
「哪個li?」
「荔枝的荔。」
黎主任聽罷,迅速在搜尋框中輸入了「秦荔」二字。
聞達糾正道:「不是這個秦,是西早覃。」
姓名填好以後,一按回車鍵,邕行的後台係統顯示確有「覃荔」這個儲戶,冇有重名用戶。用滑鼠輕輕一點,顯示屏上出現了覃荔這個人的基本資訊。聞達把頭湊近,快速地掃了一眼,性別女,年齡35歲,柳邕市人,她的家庭住址、畢業院校、聯繫方式等也都一覽無遺。而真正引起聞達注意的,是在「是否為邕行員工」一欄,清晰地寫了個「是」。
「原來這個覃荔是貴行的員工啊。」他提醒道。
「我打個電話問問她。」
黎主任用座機撥打了「聯繫方式」上的手機號,很快電話就接通了。
「喂,是覃荔嗎……我這邊是中山支行的信貸部……你好你好……這樣,有個問題我想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去申請了公積金貸款……啊,隻是確認一下……我們這裡有個客戶,說在公積金中心看到了你的快捷貸合同,上麵還帶有電子章,我想問問你是怎麼列印出來的……我剛纔試了下不行啊……噢,那我再試試……好的,非常感謝……行,那先這樣,再見。」
掛掉電話以後,聞達忙不迭地問道:「怎麼樣,她說是怎麼列印出來的?」
「她說直接打就行了,讓我再多試幾次。」
說完,黎主任就移動滑鼠,退出了覃荔的資訊介麵,調出了聞達的快捷貸合同。印表機再次發出「嗚嗚」的聲響,等末頁出來的時候,這次是聞達去拿的,他滿懷希望地翻過來一看,結果卻再一次地失望了。
「還是冇有電子章啊。」他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這下,連同自己所帶來的那份,辦公室裡已經有了三份快捷貸合同,並且均未帶電子章。
黎主任的麵色有些尷尬,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先寫個用章申請,然後去找行長反映一下你的情況。行長同意的話,我們就幫你把這個章給蓋了。」
目前看來,銀行肯幫忙蓋章的話再好不過。聞達道了謝,看著他寫好了用章申請,然後列印出來,連同自己所帶來的那份合同一起拿在了手上。
「你坐一下,我一會就回來。」
黎主任離開後,聞達回到沙發前坐下了。拿出手機一看,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3點半。3號櫃檯的女孩告訴過他,4點以後將不再辦理業務,隻進行資料錄入,但考慮到他其餘材料均已稽覈通過,獨缺那一份合同,因此如果能在4點半前回到公積金管理中心,就可以幫他掃描檔案上傳。
現在,他隻期盼著行長能順利給他蓋章,否則還不知道這事要拖多久。這時他又看了眼桌上的電腦顯示器,心裡升起異樣的感覺:原來銀行的人可以隨意檢視儲戶的資訊,包括個人的基本資料,開立的戶頭及辦理的業務等等。
當然,若非自己記住了覃荔這個名字,也不會得知她竟是邕行員工。隻是,未經她本人同意,而擅自調取她的資訊,從而獲取了她的聯繫方式,是否算是對公民隱私的一種侵犯呢?
答案是什麼,他心裡清楚得很。可是,對方之所以會這樣做,或許也是因為身著警服的自己不斷施壓,使其不得已而動用了這個辦法。
一想到這,聞達的心裡忽然變得矛盾起來。
在辦公室裡等了有十來分鐘,黎主任帶著合同回來了,臉上掛著客套的笑:「你要的章我們給你蓋好了,不過是騎縫章,你看看行不行?」
所謂騎縫章,就是合同的每一頁均有紅印,一般用於比較重要的合同,以防任意一方更換合同內容,造成不必要的爭議和麻煩。不過,騎縫章本身不具法律效力,隻是公章的一個補充手段而已。
「不能再多蓋一個完整的公章嗎?」聞達覺得隻蓋騎縫章的話很不保險。
黎主任搖了搖頭:「我們行長說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用章管理得比較嚴格,蓋騎縫章已經是為你破例了。」
時間緊迫,聞達也不想久留,隻好先告辭離開。
「哎,那你先拿去,看看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話我們再想辦法。」黎主任送他出了辦公室,然後開始鎖門。
聞達再次道謝,轉身穿過走廊。走到拐角處時,他不經意地扭頭看了一眼,看到黎主任正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逆光下漸漸成為一個神秘莫測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