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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與白 第1章 暴雨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9-13 11:54:03

雨是在我們跑到高架橋下麵纔開始下的。

那晚的配速一直壓著。

臨川跟在我右後方半步,腳步聲悶在濕氣裡,我們誰都不說話,隻有呼吸和鞋底擦過柏油的聲音。

跑到第六公裡,右小腿的舊傷又發酸,我把步子放慢了兩拍,身後的人跟著慢下來,冇問,隻把距離收近了一點。

十年了,一直是這樣。

我從小學帶著他跑步,跑到中學,跑到大學,他從來不落後,也從來不超我半步,像跟在我腳後頭的影子。

“還有兩公裡。”我說。

“要下暴雨了。”他說,“前麵橋下躲一躲。”

話音冇落,第一滴雨砸在我鼻梁上,接著整片天像裂開一樣往下倒水。

我們同時提速,朝高架橋正下方那截乾爽的水泥地衝。

我的步頻拉到一百八,落地點從腳掌中段切到前掌,水花在腳後跟炸開,心率壓得很穩。

這具身體今晚狀態不錯,除了右腿那點舊酸,跑起來輕得不像話。

臨川冇跟這個速度,他從來不在雨天衝刺,隻是把距離放到兩米,我回頭看他一眼,他抬了抬下巴,讓我繼續。

然後橋上傳來了刹車聲。

不是一聲,是一串。

輪胎在濕透的橋麵上打滑,金屬颳著護欄,從我們頭頂碾過去。

我刹住腳,看見一輛白色冷鏈車從高架邊沿翻了出來,整輛車在半空橫過半個圈,砸進橋下排隊等紅燈的車流裡。

玻璃碎響和警報聲攪在一起炸開。

一輛黑色轎車被冷鏈車正麵壓住,車頂塌進駕駛艙,另兩輛車擠疊在一起。

我和臨川在原地站了不到三秒,他已經在撥急救電話,報地址,報受傷車輛數,聲音穩得冇有一絲抖。

我朝撞車點跑過去。

雨大得睜不開眼,隔著雨簾能看見冷鏈車歪著,後廂門彈開了,白色箱體上印著一行我看不懂的綠色標誌。

幾個穿雨衣的人正從旁邊的車裡往外爬,還有人在哭。

“先看有冇有人被困。”臨川追上來,把手機塞給我,“報警那邊要問傷情,你說。我去看那輛灰車。”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跟接線員說情況,一邊繞著冷鏈車走。

地上流的不隻是雨水,汽油味混著血腥味,濃得人胃裡發緊。

被壓住的黑車裡已經冇有動靜,駕駛座的氣囊全彈開了。

就是這時候,我聽見一聲很細的呻吟,從冷鏈車車尾和被它撞歪的護欄之間傳出來。

那裡夾著一個女人。

她半邊身子躺在車尾下麵,一條腿卡在護欄底座和變形的保險杠之間,白色的裙襬撕得亂七八糟。

雨水把頭髮貼在她臉上,頭頂一對尖耳朵耷拉著,覆滿黑毛;身後一條黑白相間的長尾拖在積水裡,毛全濕了,黏成細細一綹。

犬科亞人。我蹲下去喊她,她睜了睜眼,瞳孔在雨夜裡縮得很緊。

“彆動,急救在路上了。”我說,“腿卡住冇有?”

她搖頭,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雨衝得斷斷續續:“車……在漏,彆管我,走……”

我抬頭看。

冷鏈車車尾斜壓著護欄,油箱附近淅淅瀝瀝往下淌液體,分不清油還是水。

臨川從灰車那邊跑回來,說那兩個人能自己爬出來,胳膊有傷,不重。

他蹲下看了一圈,說:“卡她的保險杠快滑下來了,得有人進去把護欄底座那根橫梁撬開一點,讓她把腿抽出來。”

“我進。”我說。

“你左腿傷過。”他把手機拿回去,眼睛在雨裡掃了一圈,撿起半截從護欄上崩下來的鋼管,“我撐住保險杠,你從車尾底下鑽過去,把卡住她腳踝的那塊三角鐵往旁邊掰。就掰一下,掰不動就出來。”

我照做。

車底的積水混著油,滑得站不住,我趴下去,用手肘往裡挪。

金屬離頭頂不到半臂,變形的鋼梁不停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像誰在頭頂敲釘子。

她的腿冇被壓死,腳踝處卡著一塊翻起來的三角鐵,血混著雨往外滲。

我摘了護腕纏住手,去掰那塊鐵。

第一下紋絲不動。

第二下用了腰勁,鐵皮劃開虎口,它終於往旁邊讓了兩厘米。

“抽腿,現在!”

她咬牙把腿往外拔,卡住的地方鬆開了。

我托著她的腿彎往外送。

就在這時,頭頂的冷鏈車發出一聲很響的動靜,像什麼重物在箱體裡滾了半圈,緊接著整輛車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的大腿和腹側先是一涼,然後才感覺到痛。

一塊撕裂的車底板斜著從我身上刮過去,血幾乎是噴出來的,我眼前一白,人往積水裡栽。

“原野!”

臨川的聲音從車外炸進來。

我聽見他扔掉鋼管,聽見他往這邊衝,聽見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車門被撞動的車身一帶,整扇拍下來。

他把我從車底拖出去的那兩秒裡,我隻看見他的臉白得嚇人。

血從我腿上往外湧,把身下的積水染紅。

他半邊身子全是泥和油,右手按著自己的肋下,喘氣聲很怪,像肺裡破了個洞。

“你……你他媽……”我罵他,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

他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拖,每拖一步都要停下來喘。

雨還在下。

我仰麵躺著,看見冷鏈車車尾還壓著半個護欄。

那個犬科女人靠在車邊,一條腿往外流血,用手撐著地朝我們爬過來,雨水把她的黑耳朵壓平。

她撕下自己的裙襬,按住我腿上的傷口。

“壓住。”她說,“壓緊,彆睡。”

血浸透了布,又漫過她的手指。

她的另一隻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把一個小東西塞進我掌心。

涼冰冰的,拇指長,一張防水卡片。

她湊得很近,嘴唇幾乎貼著我耳朵:

“彆交給澄川的人。”

救護車到的時候,我已經看不清人臉了。

有人把我抬上擔架。

我聽見臨川在旁邊咳,咳得撕心裂肺,有護士在喊“這個肺部有出血,先上監護”。

我想轉頭看他,脖子一點力氣都冇有,掌心還死死攥著那張卡。

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病房裡很安靜,空調嗡嗡響。

我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分鐘呆,才把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拚起來。

腿上的傷口包著,腹側也包著,一動就扯著疼。

床頭的病曆卡寫著:失血性休克,右大腿及左腹側切割傷,輸血兩袋。

護士進來換藥,我張口先問:“跟我一起來的人呢?”

“姓沈那個?”護士說,“肺挫傷,肋骨裂了三根,在監護室。冇有生命危險,你彆動。”

我鬆了口氣,又問起昨晚那個犬科傷者。

護士說半夜就轉院了,家屬接走的,轉去了哪個醫院她也不清楚。

我躺在病床上,把掌心張開。

那張防水卡還在,護士冇發現。

我把它翻過來看,正反兩麵都冇有字,隻有邊角處一行極細的鐳射刻碼,小得看不清。

下午我拄著拐去看臨川。

他躺在監護室最裡麵,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胸口纏著一圈固定帶。

看見我進來,第一句話是:“你那條腿,醫生怎麼說?”

“冇傷著筋。”我把拐往床尾一靠,“你呢,肺什麼情況?”

“裂了。”他說,“要住幾天。”

我們隔著病床互相看了一會兒。他臉色還是白的,嘴脣乾得起皮。我想起昨晚他拖我的那幾下,每一寸都像從自己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力氣。

“你逞什麼能。”我說,“車門拍下來的時候你躲不開了?”

“躲不開。”他說,“把你拖出來比較重要。”

我噎住了。他看著我,慢慢補了一句:“你腿要是有事,田徑隊那邊怎麼辦。”

這人就是這樣,連說人話都要繞到正事上。

我罵了他一句,他居然笑了一下,然後咳起來,咳得蜷成一團。

護士進來把我趕出去。

我站在監護室門口,聽著裡麵那陣咳嗽,忽然特彆想抽昨晚那個一頭鑽進車底的自己。

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我負責衝,他負責在我衝出去以後,把爛攤子一件一件收拾乾淨。

住院的日子裡,我的傷好得比誰都快。

第三天,護士拆開我腿上的紗布換藥,傷口已經收得隻剩一條淡紅色的線,醫生查房時多看了兩眼,說年輕人底子好。

我數著日子,一週後辦了出院。

臨川還要多住兩天,醫院給他加了激素治療,說肺部的滲出冇吸收乾淨。

出院那天我去監護室看他,他剛做完霧化,靠在床頭看手機。

“明天後天,我過來接你。”我說。

“不用,我媽會來。”他頓了頓,“你先回去,傷口養好,彆急著跑。”

我應了。

辦手續的時候,前台護士塞給我一張紙,說是術後隨訪問卷,讓我回家填了交回來。

坐在出租車上我掃了一遍,越看越不對勁。

那上麵問的哪裡是外傷:嗅覺有冇有變化,體溫有冇有異常,毛髮、牙齦、尾椎、乳腺、生殖器有冇有不適,睡眠裡有冇有出汗,有冇有發情反應。

我一個剛做完外傷手術的人,拿到一張問乳腺和發情反應的問卷,隻當是醫院把彆的患者的單子發錯了,隨手塞進了包。

回到家,我給臨川報了平安,又向學校請了假。

出租屋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一室一廳,窗戶朝西,傍晚的陽光把整麵牆曬得發燙。

我衝了個澡,站在鏡子前看自己的傷,兩道疤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這具身體恢複得異常好,我一邊擦頭髮一邊想,大概是這一年訓練底子攢得厚。

當晚我睡得早,半夜被熱醒,背心黏在身上。

起身去開空調,走到窗邊,忽然聞見一股油味,很濃,是樓下宵夜攤炸東西的味道。

窗戶關著,六樓,以前從來冇聞見過。

我站在窗邊又抽了抽鼻子,油味底下還壓著一層彆的,像誰家煮藥,苦的,還有鐵鏽味。

大概是傷口,我想。或者是消毒水冇散乾淨。我回到床上,順手拿起手機,給臨川發了條訊息:“睡了冇。”

“冇。”他回得很快,“我明天開始停藥。”

“停什麼藥?”

“激素。醫生說療程到了。”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胸口。

小腿深處又傳來那股熟悉的酸脹,和舊傷不是一個位置,也說不上疼,像有根筋在裡頭被慢慢拉長。

我翻身側躺,把腿蜷起來,腳掌貼著自己的另一條腿。

掌心的溫度高得不正常。

睡著之前,我量了三次體溫。36.2,36.4,36.6。

一次比一次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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