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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血番號 第六章:北去

作者:黑石玉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6 07:58:05

第六章北去

天一擦黑,眾人就動了身。

趙大炮在前頭開路,馬六揹著留根走中間,劉歪脖牽著騾子,騾子背上馱著糧食和那兩箱子彈。李金鬥斷後,走幾步回頭看一眼,手裡攥著刺刀,刀尖朝下,像隨時要往黑暗裡捅。李金生走在最前頭帶路,這條路他熟,北邊這片山,他年輕時采石采藥,連哪塊石頭底下有蛇都知道。

“哥,咱就這麼走了?老君崖不要了?”馬六邊走邊低聲問。他腿還冇好利索,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可嘴上不肯歇著。

“鬼子燒山,老君崖待不住。等他們走了,咱再回來。”李金生說。

“那咱現在是去北邊……找個洞子?”馬六又問。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金生冇多說。他心裡有個地方,早想好了,隻是不想讓馬六繼續問。那地方,他先帶趙大炮和李金鬥去摸一趟,等穩了再接馬六他們過去。隊伍越拉越開,他不想把人都綁在自己這條命上。馬六這嘴,該關的時候得關。

山路越走越深。月亮上來了,清光從鬆林縫裡漏下來,地上斑斑駁駁的,像鋪了一地碎銀子。騾子走得不快,鐵蹄子踩在石頭上,咯嗒咯嗒響。李金生有時候蹲下,把路中間活動的碎石撥到一邊,怕騾子踩滑了。這騾子值錢,是這些天來繳獲的最大家當。冇糧了能馱糧,有糧了能換槍。他捨不得把它折了。

走到後半夜,騾子忽然不走了。耳朵支棱著,鼻子裡“禿嚕禿嚕”打氣,蹄子在地上來回刨。趙大炮使勁拽韁繩,騾子就是不動。

“有東西。”李金鬥從後頭趕上來,身子貓成了一張弓。他盯著路邊一叢黑乎乎的灌木,眼裡像點著兩粒火。李金生也警覺起來。騾子驚了,一般不是碰見野物,就是聞著了人。可這山裡,大半夜的,哪來的人?

“大炮,槍。”李金生壓低了嗓子。

趙大炮把韁繩往劉歪脖手上一塞,摘槍上膛,跟李金生一左一右往灌木那邊摸。李金鬥從側麵繞。三人像三頭夜裡覓食的狼,腳步放得極輕。草叢被風吹得簌簌響,掩蓋了他們的動靜。

李金生先看見的。灌木後頭有團黑影,蜷在那裡,跟塊石頭差不多大。他摸過去,用槍口撥開枝子,月光照下來,他看清了。

是條狗。不,是半大的狗崽子,黑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著,前腿斷了,斷處腫得老高,皮開肉綻的,沾滿泥和血。它冇跑,也冇叫,就縮在那裡,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著他們,喉嚨裡發出極低的嗚嗚聲。

“是野狗?”趙大炮湊過來看了一眼。

李金生搖頭:“鬼子的狼狗。你看它脖子。”他用刺刀尖挑起一截斷繩,繩圈還套在狗脖子上,磨得毛了。這崽子是從鬼子手裡掙脫跑出來的。

“鬼子養的東西,留不得。”李金鬥說,手裡的刺刀已經橫了過來,“野狗吃人血吃饞了,遲早禍害。”

李金生冇說話。他蹲下來,跟那條狗對視。狗不叫了,也不嗚嗚了,就看著他,眼睛亮得跟兩粒黑珠子。它斷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身下的草都浸黑了。李金生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礦上養過一條狗,也是黑毛,後來讓礦主的人打死了,說怕狗驚了騾子。他那時候年輕,拿著鍬要找礦主算賬,被他爹拿棍子抽了回來。這事過去十幾年了,他以為自己忘了。可看見這條斷腿的黑狗,他心裡那股火,又拱起來了。

“帶上。”李金生說。

“什麼?”趙大炮以為自己聽錯了。

“帶上它。”李金生把刺刀收起來,脫下自己的破褂子,輕手輕腳地包住狗的身子。那狗崽子疼得齜了下牙,但冇咬他,隻是抖得更厲害了。

“哥,這是鬼子的狗!它身上指不定帶著什麼病,再者說了,咱自己都吃不飽,還養條狗?”馬六急了。

“它現在這樣,趕走就是死。”李金生把裹著褂子的狗抱起來,往懷裡一塞,“一條狗命,也是命。先帶著,能活就活,不能活,也算給條好死。”

劉歪脖在後頭一直冇吭聲,這時走過來,從自己的乾糧袋裡掏出半塊餅,掰成碎末,送到狗嘴邊。狗聞了聞,一口叼住,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眾人看著,都冇再說什麼。隻有李金鬥哼了一聲,把刺刀插回腰間,轉身走到最前頭,繼續開路。

留根從馬六背上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叔,它有名字不?”

“你給起一個。”李金生說。

留根歪著腦袋想了好一陣子:“它黑得跟炭一樣,叫黑子吧。我娘以前說,狗叫黑子,能鎮宅。”

“行,就叫黑子。”李金生說。

馬六在後頭小聲嘀咕:“咱這隊伍,現在六個人,一條騾子,一條斷腿狗。不知道的,還當是要飯班子。”

“可不敢小看要飯班子。”劉歪脖接話,“要飯的花子,最能在這年月活下來。他們知道哪兒有糧,哪兒有刀,誰家死了人,誰家發了財。這世道,活下來的,纔有人形。”

眾人不再說話。山風在頭頂嗚嗚地響,鬆濤如海。黑子趴在李金生懷裡,疼得直喘,可小尾巴尖動了一下,像是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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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急行,趕在天亮前,李金生把人帶到了一處斷崖下頭。

這地方叫老鷹嘴。遠看,一塊突出的大石頭從山體裡斜伸出來,跟鷹嘴似的。近看,鷹嘴下邊有塊凹進去的平地,三麵背風,一麵朝陽。崖壁上藤條垂下來,跟簾子一樣,把洞口遮了個嚴實。不是當地人,根本找不到這。李金生也是在采石場乾活時,跟幾個老石匠來過一次,知道這崖下有洞。這洞極大,比老君崖寬敞,裡麵分前後兩層,乾爽通風,最深處還滴著水,一根石柱從頂到底,濕漉漉的,像根撐天的骨頭。

“這地方,夠咱住一陣了。”李金生把人帶進去,點上馬六用鬆枝紮的火把。火光躥起來,照得洞裡金黃金黃的。趙大炮“喲”了一聲,扛著槍轉了一圈,說:“這比老君崖強多了。金疙瘩,有這好地方你咋不早說?”

“老君崖離礦近。那時候咱得守著礦。”李金生說,“現在不同了。咱得離礦遠點,離人近點。”

“離人近?這附近有村子?”劉歪脖問。

“有。往東三裡,有個小村叫石頭房。”李金生說,“那村子的村長跟我爹有交情。等天亮了,我去摸摸情況。那地方,能搞著糧食。”

“你去了也白去。”趙大炮往地上坐,後腰疼得直齜牙,“鬼子的搜尋隊來了,這一路掃過去,哪個村子還能剩糧?”

“試試。”李金生說,“現在這山,鬼子要搜也得搜幾天。正好讓咱喘口氣,順便把狗腿給接一接。”

“接狗腿?”馬六“撲哧”笑出來,“哥,你還會接腿?”

“我不會,你劉歪脖會。”李金生看過去。

劉歪脖冇否認,隻是推了推那把鐵算盤:“接腿我不會,但我會正骨。這狗的後腿不是斷了,是脫了臼。關節錯位了。我在家時,摔折了的羊羔子都這麼治。”

他說著蹲下來,把褂子打開。黑子一見他就往後縮,喉嚨裡發出嗚嗚聲。劉歪脖不慌不忙,從乾糧袋裡摸出塊餅,遞過去。黑子聞了聞,冇吃,但也不躲了。劉歪脖趁這工夫,手探過去,在狗腿上一摸。黑子“嗷”地叫了一嗓子,張口就咬。劉歪脖縮手快,指頭擦著狗牙過去,差一點就見血。他臉都白了,但冇罵,又掏出塊餅,掰成小塊,丟在地上。黑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終於低頭去吃。

就在狗低頭的刹那,劉歪脖兩隻手齊上,一拉一推,“哢”一聲。黑子慘叫,後腿硬是被他推回了槽裡。狗疼得在地上滾了兩圈,站起來,腿已經在使力了,雖然還跛著,可比之前那副拖著的死樣強多了。

“成了一半。剩下的,慢慢養。”劉歪脖擦了把汗,把餅全扔給黑子。狗這回不叫了,吭哧吭哧吃起來。

留根蹲在旁邊,看得眼都直了:“劉叔,你真神了!”

“神個屁。我那是看你心疼這狗,怕它死了你又哭。”劉歪脖說。留根不服氣:“我纔沒哭。”

“剛纔是誰躲到馬六後頭擦眼睛的?”劉歪脖不依不饒。

留根臉一紅,縮到馬六身後不吭聲。眾人都笑了。這一笑,把一夜的山路和驚怕都笑散了。李金生看著這幫人,心裡熱得發燙。他背過身去,摸出那塊金礦石,在手裡攥著。石頭早被他的體溫焐熱了,暖烘烘的,像從地下帶出來的一團火。

天亮了。老鷹嘴外頭鳥叫得歡。趙大炮已經在洞口升起了火,煮一鍋糊糊。熱氣從藤簾縫裡鑽出去,散在晨光裡,白花花的。遠處山梁上,鬼子放火燒山的煙還冇散淨,天儘頭灰乎乎一片。可這洞裡,有火,有人,有狗,有笑聲。

“吃。”趙大炮端著一碗糊糊過來,黑乎乎的,黏得能立住筷子,“吃飽了,再說下一步。”

李金生接過碗,冇急著吃。他站在洞口,朝陽從東方升起,金光潑了半壁山崖。那光打在他臉上,臟兮兮的,也亮堂堂的。他低聲說:“下一步,得讓石頭房的人知道——玲瓏山抗日大隊,還冇死。”

黑子在他腳邊,仰頭叫了一聲。那聲音還嫩,可已經有點像樣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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