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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血番號 第二章 炸了

作者:黑石玉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6 07:58:05

第二章

天剛亮,李金生就帶著馬六下了山。

老君崖到柳樹溝,十裡山路。下過雨的地冇乾透,石頭滑得跟抹了油一樣。馬六腿上有傷,走得慢,嘴也不閒著,一路走一路罵,從天氣罵到山路,從山路罵到鬼子,最後罵到趙大炮。

“那個冇良心的,昨晚說好給我留半壺水,今早一看,壺是空的。就剩兩口水,也不怕嗆死自個兒。”

“你少說兩句,省點勁走路。”李金生在前頭開路,眼珠子不停掃著兩邊林子。

“哥你不懂,罵出來,腿就不疼了。”馬六瘸了兩步,忽然壓低嗓子,“到了柳樹溝,咱怎麼說?就說咱是炸了礦出來的?萬一有鬼子的眼線,不全漏了。”

“先彆進村。到村口老井停下。那村有我爹的把兄弟,姓孫,老孫頭。要是他還在,就能打聽出準信。”

“要是不在呢?”

“那就在井邊等。等天黑再進。”

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柳樹溝到了。

村口那棵老柳樹還在,半邊樹皮被剝了。老井就在樹底下,青石井台磨得發亮。李金生遠遠蹲下,衝馬六做個停的手勢。兩人隱進半人高的草稞子裡。

李金生盯著村口。半晌,冇見著一個人。天都亮了,該有下地的,該有挑水的,該有煙囪冒煙。可整個村子靜得嚇人,連狗叫都冇有。

“不對勁。”李金生壓著嗓子。

“是不是鬼子掃蕩了?”馬六的聲音有點發緊。

“下去看看。你走前麵,槍彆露。有人問,就說東邊逃難來的,討口水喝。”

兩人貓著腰進了村。

更靜。巷子裡落了一地碎秸稈,幾家門口板凳倒了,窗戶紙被撕得一條一條的。牆上有火燒過的痕跡,黑乎乎一片,從西頭一直蔓到東頭,像條燒焦的蛇。

“人呢……”馬六小聲嘀咕。

李金生腳下加快,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儘頭就是老孫頭的院。門大敞著,門板上有洞,像被槍托砸開的。地上全是碎瓦罐,水缸豁了半邊。牆角一灘暗黑的東西,蒼蠅嗡嗡繞著飛。

李金生蹲下,在灰堆裡捏了捏,指尖沾上黑紅色粉末。放鼻子下一聞,是血。

“鬼子來過。”他站起來,嘴唇繃成一條線。

兩人轉到村中央的打穀場。老遠看見場邊大槐樹上掛著什麼東西,風一吹,在半空裡轉。走近了,看清了。

是個人。被吊死在樹上。看不出年紀了,臉腫得不成形,舌頭伸得老長。穿的是件灰布褂子。那人光著腳,腳趾全爛了。

馬六“哇”地一下,捂著嘴跑到牆根吐。李金生冇動。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看了好一陣。晨光透過樹枝落下來,碎碎地灑在那具屍體上。

“叔。”馬六吐完爬回來,臉上冇一點血色,“誰乾的……偽軍還是老日?”

李金生冇回答。他看見場邊有馬蹄印和皮靴印。馬蹄釘的是方釘,靴底是鬼子那種帶小圓點的膠底。鬼子和偽軍一起來的。

他剛想說話,身後“嘩啦”一聲。兩人同時回頭。場邊一堆秫秸杆下麵,鑽出個孩子。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灰,看不出眉目。那孩子直愣愣看著他們,渾身哆嗦,嘴巴張了張,冇發出聲。

李金生快步過去蹲下,儘量讓聲音不嚇人:“孩子,彆怕。我是人,不是鬼子。你叫啥?”

那孩子又張了張嘴,好半天擠出一個字:“……留根。”

“柳樹溝的人?”

孩子點頭。

“村裡的人呢?都去哪兒了?”

留根眼淚“唰”就下來了,整個人軟在地上。嗓子啞得厲害,說幾個字喘一口氣。李金生費好大勁才聽明白。

三天前,鬼子帶著偽軍進村。說村裡有人給山裡的抗聯送糧食,要交人。冇人交。鬼子就把人趕到打穀場,先吊死兩個。剩下的全讓偽軍押著往南走了,說是給修路隊乾活。留根娘趁亂把他往秫秸堆裡一塞,再冇回來。

“我娘說……讓我等著……說她安頓了就回來接我……”留根說,哭得喘不上氣。

馬六在旁邊聽著,眼也紅了,拿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李金生解下乾糧袋,遞給留根:“先吃。慢點嚼。”

留根接過來,手抖得厲害。他吃了一口,忽然抓住李金生胳膊:“叔……我娘說,鬼子還要回來。他們還要回來!”

“回來乾啥?”

“村裡有人給山裡的遊擊隊送過糧,鬼子說那家人冇抓全,還要來。我娘說讓我躲好了,誰也彆信……”

李金生慢慢站起來,望向南麵出村的路。再往南,是官道,直通招遠縣城。鬼子要來,一定走那條路。

“六子,找地方把孩子藏好。”

“你呢?”

“我上去看看。看出村的路,看能不能伏一撥。”

馬六急了:“就咱倆?伏誰?你瘋了?”

“他們還要來。”李金生說,“這村裡的人,說抓就抓,說吊就吊。下次來,這娃還能躲幾回?這村就成墳場了。”

他轉過身,眼睛紅的,目光硬得跟鐵一樣:“咱不是有槍了嗎?”

“一條槍。倆人。”馬六伸出手指,“你還記得咱幾條人嗎?六個。你這一衝動,把六個人全填進去,栓子就白死了,礦就白炸了!”

“所以我冇衝動。我先看地形,伏不伏,回去商量。但柳樹溝這事兒,不能當冇看見。今天當冇看見,明天鬼子就敢在咱頭頂上屙屎。”

馬六不說話了。他知道勸不動。李金生這人,話少,可眼珠子一紅,跟喝了一斤地瓜燒一樣,天老爺也拽不回來。

李金生把留根藏進村東頭的破土地廟。廟後牆有個半人高的洞,外頭有草遮著,不喊叫根本看不出來。

“你就在這。天不黑彆出聲。”李金生把乾糧袋子塞給他,又讓馬六把水壺留下。

“叔,你們還回來不?”留根拽著他衣角,手指頭跟雞爪子一樣細。

“回。”李金生拍拍他腦袋,“天不黑就回來。”

留根點頭,小手鬆開了。走了兩步,馬六小聲說:“這娃兒,跟小栓子一樣。”

李金生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起小栓子剛來礦上那天,也是這麼抓著他衣角,說:“叔,我怕。”那時候李金生說:“怕啥,跟著叔。”結果呢。人冇了。

“走。”李金生冇回頭,嗓子卻粗得跟砂紙磨鐵皮一樣。

兩人又上了山。馬六的腿傷裂了,血從裹布裡透出來,咬牙冇吭聲。李金生回頭看他,二話不說,把馬六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半架半拖地走。

“哥,你說,咱六個,打得了仗嗎?”

“冇打過。打了才知道。”

“要是打不了呢?”

“打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不了就接著打。”李金生側頭看他,“你怕了?”

馬六笑了。那笑裡帶著慘,又帶著野:“怕。可一想到鬼子吊死咱鄉親的樣子,這怕,就變味了。”

“變啥味了?”

“說不清。跟喝了辣椒水一樣,燒得慌。”

李金生冇說話。那東西他也有。從礦上出來那晚就種在心裡了,一點點長,長得覺都睡不踏實。

回到老君崖,晌午了。趙大炮看見他們那副德行,槍“嘩啦”上了膛:“出事了?鬼子追上來了?”

“柳樹溝讓鬼子掃了。”李金生一屁股坐在洞口,把路上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趙大炮聽了一半,眼珠子就鼓起來,一拳砸在洞壁上,碎石頭簌簌往下掉。劉歪脖臉色發白,算盤撥個不停,越撥越亂。李金鬥冇說話,把手裡的石頭攥得咯吱響。

“我要乾他們。”李金生說。說得很輕,跟說“今早吃啥”一樣。

趙大炮霍地站起來:“對!他孃的,早該見血了。有槍了,一槍一個,先斃領頭的,剩下的偽軍就是烏合之眾,亂起來比雞還膽小。”

“你斃誰?就六十發子彈,當水潑?”劉歪脖不打算盤了,“咱總共就一條三八大蓋,剩下全是鐵鍬短刀。真打起來,有槍的活靶子。槍一響,鬼子衝上來,拿什麼擋?拿牙咬?”

“不硬拚。伏擊。”李金生撿根樹枝在地上劃,“出村去縣城,官道要過一道溝,叫葫蘆嘴。兩邊坎子高,路窄。等他們進去,兩頭一堵,從上麵打。不靠槍,靠命近。”

“拿石頭往下砸?”馬六插話。

“石頭,土炸藥。趙大炮手裡還有幾管冇用完的。再找兩個洋油瓶子,灌上沙,當手炮使。”李金生劃出地形,“馬六扮成拾柴的,在溝裡引他們停一停。大炮在左坎,大鬥在右坎。劉歪脖後麵放哨。我抄尾。”

“誰打頭槍?”趙大炮問。

“頭槍不打。頭槍是信號。等他們全進了溝,石頭炸藥先下。亂起來後,趙大炮再打騎馬的。打完就撤,彆戀戰。”

劉歪脖眯著眼想了半天:“他們要是人多呢?”

“偽軍能多到哪去。這條路上鬼子的班,最多帶兩三個老日,剩下全是偽軍。十幾個頂頭。咱占著高處,他們看不見人,石頭一砸,心理先崩。”

“萬一有硬茬呢?”

李金生看他一眼:“那也得打。第一仗,不管死活,打的是心氣。要是頭一仗就躲,咱這隊伍,以後見了鬼子和偽軍,腿永遠站不直。”

劉歪脖不說話了。低頭把算盤收進懷裡。沉默一陣,開口:“我乾。但賬得算清。繳了槍,一人一條。繳不到,下次我說了算。”

“成。”李金生點頭。

趙大炮把槍往肩上一扛,咧開嘴:“孃的,我還說這槍得供著,冇成想這麼快就開葷。”

“你彆光顧著高興。”李金生看他,“這槍,你碰過冇?”

趙大炮臉上笑突然收了,眼神沉下來:“我是遼寧人,當過大帥的兵。後來大帥冇了,隊伍散了,流落到山東。彆的不會,放槍,閉著眼都行。”

眾人看著他,誰也冇說話。這是趙大炮第一次提自己的過去。這個整天罵孃的大個子,原來真扛過槍。

“那行。”李金生說,“頭槍你打。”

當夜。葫蘆嘴。

天陰著,月亮被雲蒙得隻剩影子。李金生和趙大炮趴在左坎上,身下墊著草,露水涼得打顫。右邊坎上,李金鬥和劉歪脖埋好了雷管,細繩一拉就響。馬六在溝底,靠著棵半死的酸棗樹,真弄了捆乾柴架在那,跟個拾柴娃子一樣。

“能來嗎?”趙大炮壓低嗓子。懷裡抱著三八大蓋,槍口朝下,子彈上了膛。

“會來。”李金生說。

“你咋知道?”

“我白天在官道旁找到他們北上的馬蹄印,方向就是柳樹溝。留根也說了,三天兩頭來一趟。估摸就明天後天。今晚不來,明早也差不多。”李金生小聲道,“像狩獵。你得等得起。”

趙大炮不說話了,嚼著根草根,嚼得極慢,像在磨牙。

這一等,一整夜。

天快亮,露水下來了。李金生衣服濕透,睫毛上都是水珠子。馬六縮在溝底,身子開始發抖。就在這時,趙大炮一把抓住李金生胳膊,下巴往北一揚。

官道儘頭,晨霧裡影影綽綽晃出幾個人影。

先是一個,兩個,三個。接著,一隊人。推著輛平車,車上堆著麻袋,像從村裡搜刮出來的糧食。領頭的騎馬,馬上那人冇穿軍裝,短打,一看就是偽軍隊長。馬後跟著六個偽軍,一個老日走在最後,扛著杆三八大蓋。再往後,還有個偽軍牽著條狗。

“八個人。”趙大炮臉貼過來,嗓子眼裡的氣都是涼的,“一個老日,一個騎馬的,六個走路的。還有條狗。”

“先打狗。再打騎馬的。行不行?”

“一條狗,一槍的事。可頭槍就不是打人了。”

“頭槍要讓他們慌。狗一死,人準亂。再打騎馬的,群龍無首。”李金生說完,衝右邊揮手。李金鬥和劉歪脖立刻把身子壓得更低,手摸到了繩頭上。

天更亮了。霧淡了。那隊人進了葫蘆嘴。

馬蹄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車軲轆吱呀吱呀。偽軍們有說有笑,一個傢夥還吹著口哨。那老日走在最後,槍帶鬆垮,像剛值完夜崗。

李金生屏住呼吸,數著他們步子。十步,八步,五步。

趙大炮端起槍,槍口慢慢探出草叢,像條黑蛇。他閉上一隻眼,手跟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那老日突然站住,轉頭朝兩邊坎子上看。狗也立住,耳朵豎起來。

“打。”李金生低喝。

槍響。狗應聲翻倒,腦袋上炸開個洞。老日還冇反應過來,第二槍就響了,騎馬的偽軍隊長胸口呲出血花,人一頭栽下,腿掛在鐙裡。馬受驚,嘶鳴著狂奔,拖著那人在路上翻滾。

幾乎同時,李金鬥和劉歪脖拉動繩子。轟——!北麵坎子下炸開火光,碎石泥土潑雨一樣砸下去。偽軍們剛掏槍,就被炸得東倒西歪。

“砸——!”

李金生抱起腦袋大的石頭,探出身子,照著溝底一個躲藏的偽軍砸下去。趙大炮連打三槍,又撂倒兩個。馬六從乾柴堆裡躥出來,一刀紮進一個偽軍腿肚子,奪了槍,照腦門子就是一槍托。

“打!往死裡打——!”趙大炮喊得嗓子劈了。

溝底徹底亂了。血濺在青石路上。一個偽軍跪地舉槍投降,被李金鬥從後麵一石頭悶倒。那老日冇死,倚在石頭後麵,shouqiang舉起來朝坎子上打。子彈擦著李金生頭皮飛過去,**辣颳走一塊皮。李金生摸了一下,滿手血,人反而更凶了,抱起第二塊石頭就跳下去。

他正落在老日跟前。老日舉槍,李金生一石頭砸他手腕上,槍飛了。老日嚎叫著抽出刺刀,李金生撲上去,兩人滾在地上,從路麵滾到溝邊,從溝邊滾到泥水。刺刀在眼前晃,他抓住老日手腕,兩人較著力,牙咬得咯嘣響。

“叔——!”馬六在後麵喊,想開槍又怕傷著李金生。

李金生聽見自己骨頭在響。那老日勁大,把他一點點往下壓。刺刀尖已經貼著他眼珠子,冰涼。他眼前全是那刀尖,明晃晃的,照出他一張血糊糊的臉。

“我日你娘——!”他嘶吼著,膝蓋猛頂,正頂在老日襠下。老日疼得慘叫,手上鬆了一瞬。就這一瞬,李金生摸到地上一塊尖石頭,照著老日耳根後麵砸進去。拔出來,再砸。拔出來,再砸。

老日軟了,趴在李金生身上不動了。血順著他倆身體往地上淌,熱騰騰的。

馬六跑過來翻開屍體。李金生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不知道是鬼子的還是自己的。他睜著眼看天。太陽出來了,照得他滿臉通紅。

“哥!哥!你冇事吧!你說話!”

李金生慢慢抬手,揮了一下:“……冇死。”

他撐著坐起來。身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槍。地上有槍。馬六懷裡抱著一杆,旁邊還散著兩杆。李金鬥和劉歪脖從坎子上下來,站在屍體中間,臉色發白。趙大炮也下來了,腿有點飄,忽然咧開嘴笑,笑著笑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六個人……打了一隊人。我他孃的還以為……要交代在這了。”

“七個。”李金生用手指了指自己,“算上我。”

“八個。”劉歪脖從一具偽軍屍體底下爬出來,胳膊上流著血,“我還冇死呢,你數數會不會啊?”

幾個人一愣,然後全笑了。就坐在死屍堆裡,笑得前仰後合。太陽明晃晃照著,把幾個渾身是血、滿身是泥的人照得金黃金黃的。

“彆笑了。收拾。”李金生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槍全撿走。子彈一粒不剩。糧食能推走就推走。剩下的,一把火燒了,給鬼子留個信。”

他走到那輛平車旁。車上的糧食袋破了,黃燦燦的玉米粒漏出來,灑在血水裡,一粒一粒,亮得刺眼。

李金生捧起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

“大炮。”

“嗯。”

“把糧食推到留根那去。這娃不能再吃野草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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