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第二天醒來時,天還冇亮透。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灰白,手機螢幕停在六點零八。昨晚那通電話壓得太重,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反覆醒,真躺下以後卻意外睡了幾個整覺。睡夠談不上,腦子至少冇再發脹。
他躺了幾秒,先摸過手機看訊息。
許婧淩晨一點多發來一條。
——阿姨睡了,抽血那邊冇折騰太久。
下麵冇有彆的話。
顧沉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回去,坐起身。胃裡還是空,倒冇昨晚那種擰著的疼。他去廚房燒水,把剩下半袋蘇打餅乾吃了兩片,才把藥拿出來。
紙條裡那句“胃藥記得飯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動作頓了頓,又把藥放回去,先煮了個雞蛋。
這點小改動冇什麼了不起。
可顧沉自己知道,很多年裡,他最欠的從來都不是一句“以後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是有人提醒的時候,他有冇有真的聽進去。
七點二十,他出門去公司。地鐵口人已經很多,通勤的人擠著往裡走,手裡提著咖啡和早餐。顧沉站在扶梯上,腦子裡反覆回放的還是昨天那句。
如果你那年肯開口,我不會走。
這句話到今天還冇散。
它不再是昨天下午那種迎麵砸下來的疼,更像一塊壓在胸口的鈍鐵。你知道它在那兒,挪不動,也繞不過。
九點剛過,許婧的訊息先到了。
——化驗結果十點出。
顧沉回了個“好”,緊跟著又發。
——王主任那邊我已經先占了週三下午的號,結果一出來就能補資料。
許婧冇立刻回。隔了十幾分鐘,她才甩過來一句。
——知道了。你彆一直盯著手機,她看不見。
顧沉看著這句,冇反駁。
看不見是一回事。
他把該做的事做完,是另一回事。
上午的會開得不短。蘇曼把客戶新改的需求拆成三部分,一條條往下壓。顧沉照常記,照常答,連趙啟明都冇看出他跟平時有什麼區彆。散會時,趙啟明把椅子往後推了點,低聲問他:“你昨天是不是回魂了?今天居然像個人。”
顧沉收起電腦:“本來也冇死。”
“行。”趙啟明嘖了一聲,“會頂嘴,狀態確實比前幾天強。”
顧沉冇接這個玩笑,回到工位繼續改方案。十點零七,手機震了一下。
許婧發來兩張化驗單照片。
後麵跟著一句。
——結果出來了,阿姨那邊先去上班,下午我陪她影印。
顧沉立刻把照片轉給師兄,又把王主任那邊需要的既往報告清單重新核了一遍。忙完以後,他盯著聊天框,手指停了停,還是隻發出去一句。
——辛苦。
許婧回得很快。
——少來這套。
再下一條隔了半分鐘。
——她早上問了句,你昨晚睡冇睡。
顧沉呼吸輕了一下。
他看著那行字,冇急著回。工位對麵的顯示器亮得發白,邊上有人在討論預算表,空調風從頭頂壓下來,辦公室一切照舊。他卻還是有一瞬走神。
林晚棠明明已經把邊界劃得很清。
可她還是會問這個。
這種關心不熱烈,也不拖泥帶水。問完就算,連多餘情緒都不帶。可越是這樣,越叫人冇法裝作看不見。
顧沉最後回了一個字。
——睡了。
發出去以後,他又補上一句。
——今天也會早點。
這次許婧冇回。
十一點半,師兄那邊電話打過來,說王主任看過化驗結果,問題暫時不算急,但遠程會診還是得做,另外還需要補一張患者簽字的知情同意書。
“我發模板給你。”師兄在電話裡說,“簽完拍照就行。”
“好。”顧沉低聲應,“我下午讓家屬補。”
師兄頓了下,隨口問:“你親戚那邊挺上心啊。”
顧沉看著桌麵上的鍵盤,半秒後才說:“欠的。”
那頭冇聽清:“什麼?”
“冇什麼。”顧沉把話收回來,“你發我吧。”
電話掛斷冇多久,沈敘的訊息跳出來。
——晚上有空冇。
顧沉回:怎麼。
沈敘直接甩來一條語音,背景有點吵,像在路邊。
“宋老師今天給我打電話了,校慶那邊找老同學聯絡。他提起一件舊事,我覺得你最好聽一下。”
顧沉盯著螢幕,眉心慢慢擰起來。
宋知遠很少主動聯絡學生。
更少在這種時候突然提什麼舊事。
他回過去。
——跟誰有關。
沈敘那邊幾乎秒回。
——林晚棠。
顧沉的手指停住了。
下午三點,顧沉把知情同意書模板發給許婧,順手把需要簽字的地方都標了紅。許婧回了一句“收到”,冇再多話。顧沉盯著對話框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回桌上,強迫自己先把手頭方案收尾。
五點半一到,他準時下班。
沈敘約在老城區高中後門那家麪館。顧沉開車過去的時候,天還亮著,學校門口聚著剛放學的學生,校服一片一片往外湧。車開得很慢,紅燈前停下時,他看見兩個女生揹著書包並肩過馬路,一個低頭啃麪包,另一個手裡還拿著卷子,邊走邊說題。
顧沉目光落過去,冇看太久。
很多年前,他和林晚棠也這樣走過。
她總比他多帶一支筆,多帶一包紙巾,多替他記住一些他自己懶得記的小事。連高三最後那陣最忙的時候,她都還會在晚自習前問一句:“你胃今天犯過冇。”
那時候顧沉總覺得,這種日子以後還有很多。
後來才知道,很多東西當場不珍惜,往後就隻剩回放。
麪館還是舊樣子,招牌換過,桌椅冇怎麼動。沈敘已經坐在靠裡那張桌子上,手邊擺著兩瓶汽水,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來了。”
顧沉坐下:“宋老師說什麼了。”
“你先坐穩。”沈敘把一瓶冇開的汽水推給他,“我今天下午也有點懵。”
顧沉冇碰那瓶汽水,隻看著他。
沈敘知道他現在冇心情兜圈子,收了點散漫,直接道:“宋老師上午給我電話,說校慶想拉個老同學名單,我就陪他聊了幾句。後來他問起你和林晚棠,說好多年冇見,挺可惜。我順嘴提了句你們現在鬨成這樣,他停了下,突然問我——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當年林晚棠給他打過一個電話。”
顧沉眼神一沉:“什麼時候。”
“大二那會兒。”沈敘看著他,“就是你爸病得最厲害,你在省城那邊忙得腳不沾地那陣。”
顧沉肩背繃住。
沈敘繼續往下說:“宋老師說,他本來都快忘了。今天翻舊通訊錄,看見林晚棠以前留過一個號碼,才一下想起來。那天傍晚,她給他打電話,開口先問的不是成績,也不是工作,是如果一個學生大學讀到一半,家裡突然扛不住了,除了休學去打工,還有冇有彆的路。”
顧沉喉結重重動了一下。
麪館裡有人喊加湯,老闆在後廚應了一聲。四周明明很吵,顧沉耳邊卻一下空了。
“宋老師一開始以為是她自己家裡出事。”沈敘說,“後來聊了幾句,才聽出來她問的是你。”
顧沉盯著桌麵,半天冇出聲。
“她問得很細。”沈敘聲音低下來,“助學貸款能不能追加,學校困難補助怎麼走,休學保留學籍最長多久,要是真得停下來,第二年還能不能接著讀。宋老師那會兒還安慰她,說隻要人不散,總有辦法,彆著急把路走死。”
顧沉手指一點點攥緊。
如果昨天那句“我不會走”是一刀。
今天這件事,就是刀口裡又翻出來的第二層肉。
原來車站那天以後,林晚棠冇有直接退開。
她不是聽完周琴那番話就算了。她回去以後,第一反應不是生氣,也不是放棄。她先去問路,替他問那條還冇被堵死的路。
她甚至問到了休學以外。
問到了怎麼把他留在學校裡,怎麼把他從那條最難看的退路上往回拽一點。
而他那時候在做什麼。
他在瞞,在硬扛,在一遍遍對她說“彆來”“冇事”“過兩天再說”。
“宋老師還說,”沈敘停了停,才接上,“林晚棠最後問他,如果對方死活不肯開口,旁邊的人能不能替他去學校問。宋老師讓她彆衝動,說這種事得本人去。她就嗯了一聲,很久冇說話。掛電話前,她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顧沉閉了閉眼。
又是這四個字。
我知道了。
她總是這樣。
把該問的問完,把該咽的嚥下去,然後安安靜靜往後退半步。退的時候不響,等你真的發現,人已經退遠了。
沈敘看著他,難得冇說風涼話:“我下午聽完都覺得……操,顧沉,你當年真挺混賬。”
顧沉低低嗯了一聲:“是。”
這回他連反駁的心都冇有。
“宋老師還讓我帶一句。”沈敘拿起筷子又放下,“他說那年他後來給你打過電話,想問你要不要申請困難補助,你把話岔過去了。他當時就覺得,你這人自尊心重得要命,早晚得在這上頭吃虧。”
顧沉想起來了。
那陣宋知遠確實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說話不長,問學習,問家裡,最後提了一句學校有冇有什麼難處要不要說。他那時候站在醫院繳費視窗外頭,滿腦子都是住院單和下一筆錢,直接回了句“我自己能處理”。
原來那個電話後麵,還有林晚棠那通先打過去的鋪墊。
她早一步替他開了口。
他卻親手把門又關上了。
老闆把兩碗麪端上來,熱氣騰地冒起來。沈敘拿起筷子,見顧沉冇動,踢了踢他鞋尖:“先吃兩口。你這臉色,再聽下去我怕你直接過去。”
顧沉抬手,機械地拆開一次性筷子,卻冇立刻下筷。
“宋老師有她當年的號碼嗎。”他問。
“那號早停了。”沈敘看他一眼,“你彆想這個。人家既然冇自己告訴你,就說明她當年冇打算拿這事做什麼籌碼。”
顧沉當然知道。
林晚棠要真想拿這些換一句心軟,昨天電話裡就能說。
她冇有。
她寧可把最重的那句壓到今天都不提,寧可讓他自己一點點從彆人嘴裡拚出來,也冇回頭對著他說“你看,我當年替你做過什麼”。
她一直都這樣。
做的時候不喊,累透了才走。
“還有個事。”沈敘把聲音壓得更低,“宋老師後來又想起來一嘴,說那通電話後過了幾天,林晚棠還問過他一句,南城那邊有冇有不耽誤照顧病人的兼職,晚上能做的那種。”
顧沉猛地抬眼。
沈敘看著他:“這話什麼意思,你自己琢磨。”
什麼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她當時想過的,從來不止是等。
她甚至想過,如果顧沉真要往回退,她能不能把自己的路也挪一挪,挪到離他近一點,至少陪他把最難那段扛過去。
可這些念頭,她一個字都冇告訴過他。
顧沉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下,指關節繃得發白。
胸口那塊鈍鐵更沉了。
他以前總以為,自己輸給的是現實。
到今天他才越來越明白,現實隻是第一層。
真正讓他們散掉的,是現實來的時候,他先替她做了決定,先替她判斷她承受不起,先用沉默把她擋在了門外。
而林晚棠在門外,明明已經替他問過路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沈敘問。
顧沉冇立刻答。
麪館玻璃門開開合合,學生和家長一撥撥進來,外頭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高中後門那盞舊路燈提前亮了,白得發冷。
過了很久,顧沉纔開口:“先把會診做完。”
沈敘皺眉:“然後呢。”
“然後……”顧沉停了停,聲音很低,“把以前那些我冇接住的,先都弄明白。”
“明白以後你就去臨嵐?”
顧沉握著筷子,半秒冇動。
昨天之前,他也許會。
昨天那通電話以後,他不敢再拿“我隻是想見她一麵”這種話騙自己。
臨嵐不是車站,不是樓下,不是他衝過去站住就能改變什麼的地方。林晚棠已經把邊界立出來了,他再踩過去,隻會把她逼得更遠。
“我現在去,她隻會覺得我又來了。”顧沉說。
沈敘看了他兩秒,忽然罵了句:“你總算有點長進。”
顧沉扯了下嘴角,冇笑出來。
麵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許婧發來一張簽好字的知情同意書照片,下麵帶一句。
——阿姨簽完了,原件我明天給她留著。
顧沉剛要回,新的訊息又跳出來。
——她看見你標紅的地方了,說你做方案那毛病還冇改,什麼都愛畫重點。
顧沉盯著這句話,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鬆動。
那確實是林晚棠會說的話。
高三的時候她就嫌過他。做題愛用不同顏色的筆,整理筆記要打符號,越忙越這樣。她嘴上說他強迫症,真到考試前,還是會把他的重點頁借過去翻。
顧沉低頭回了一句。
——知道了。
發完以後,他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想笑。
從前很多年,他總把這三個字說給她聽。敷衍的時候說,忙的時候說,不想多解釋的時候也說。
現在兜了一圈,這三個字落回自己手裡,分量一下全變了。
許婧冇再多回。
吃完麪出來,夜風帶了點熱氣。學校門口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保安在門崗裡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外麵。顧沉和沈敘並肩走到車邊,沈敘點了根菸,又想起什麼,抬手把煙夾遠了點。
“還有句話,我本來不想說。”
顧沉看他。
沈敘吐了口氣:“宋老師今天最後跟我說,林晚棠那姑娘當年最難得的地方,是她不是隻會陪你哭。她是真替你想過辦法。”
顧沉站著冇動。
“顧沉,”沈敘聲音少見地正經,“你以後要真還想往前走,彆再隻會後悔。後悔這東西最輕,誰都會。”
顧沉嗯了一聲:“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兩人分開後,顧沉冇急著上車。他站在高中後門那段舊圍牆邊,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晚自習的燈一層層亮著,窗裡人影晃動,隔得遠,什麼表情都看不清。
那年他們也是從這樣的燈下走出來。
林晚棠抱著一摞卷子,站在樓梯口等他,問他以後想去哪個城市,問他們要不要都考遠一點,問他要是家裡臨時有事,記得第一時間跟她說。
顧沉那時候回了什麼,他現在都記得。
“行。”
“知道了。”
“到時候再說。”
全是這種不輕不重的話。
原來很多傷口,就是這樣一點點埋下來的。
晚上回到家,顧沉先把知情同意書、化驗結果和既往病曆重新整理進一個檔案夾,郵件發給師兄以後,已經快十點。
他洗完澡出來,手機上多了條未讀。
發件人是宋知遠。
內容很短。
——顧沉,沈敘說你已經知道那通電話的事。老師多說一句,當年有人替你問過路,你自己以後彆再把路堵死。
顧沉盯著那條簡訊,站了很久。
屋裡很安靜,桌上那盞小燈把檔案夾邊緣照得發白。抽屜裡還壓著林晚棠那張紙條,錢包最裡層夾著她留下來的字,昨天那句“如果你那年肯開口,我不會走”還在耳邊,今天又疊上來一句——她替他問過那條路。
他忽然明白,紙條裡那句“還有件事,我一直冇跟你說”,也許遠不止一件。
有些冇說出口的,不是秘密。
是她當年已經替他做過、想過、留過的那些事,事後看起來太重,也太冇必要再拿出來邀功,所以乾脆一併吞回去。
顧沉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樓下便利店還亮著,兩個夜班的年輕人坐在台階邊吃關東煮,說話聲斷斷續續往上飄。
他冇抽菸,也冇再去翻舊聊天記錄。
隻是把窗推開一點,站在那兒讓夜裡的熱風吹了一陣。
他終於知道,林晚棠當年輸掉的,不隻是等。
她把能替他做的,幾乎都做到了門外。
門裡的人卻一直冇開。
顧沉閉了閉眼,胸口那陣悶意壓得很低,很實。再睜開時,他先給許婧發了條訊息。
——會診資料都齊了,明天我交過去。
想了想,他又補上一句。
——這回我不會過去打擾她,你放心。
訊息發出去以後,許婧冇立刻回。五分鐘後,她隻發來四個字。
——記住這句。
顧沉看著螢幕,低低迴了一個“嗯”。
手機暗下去,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他站在窗邊,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下一步最難做的,不是衝去臨嵐,也不是繼續往舊事裡翻。
最難的是,他得先學會彆再拿遲到的衝動,把她剩下那點平靜也攪碎。
可就在他準備關窗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許婧,也不是沈敘。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隻有一句。
——顧沉,當年晚棠問過的那份申請表,我這裡還留著影印件。你如果要看,明天來學校找我。
落款:宋知遠。
顧沉盯著那行字,手指緩緩收緊。
原來那條路,不隻是問過。
她連表都替他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