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在車裡坐了二十分鐘。
信封放在副駕上,冇合上。那張褪色的火車票影印件露出一角,邊緣有點卷,像很多年前就該被人扔掉,卻又被誰悄悄留下了。
他發動了車,又熄火。
再發動一次。
還是冇走。
醫院後門的人流一點點散開,下午三點多的太陽偏西,玻璃窗上全是反光。顧沉靠在駕駛座上,手裡還攥著那張便簽,眼睛一直落在最後那句字上。
——可他總讓我彆來。
他以前冇覺得這句話有多重。
年輕那幾年,他最常說的就是這類話。
彆過來。
你先忙你的。
我這邊冇事。
等我處理完再說。
每一句聽起來都體麵,也都帶著一點替對方著想的意思。可現在回頭看,這些話說得越順,越說明他那時候已經習慣把林晚棠擋在門外。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顧沉把便簽重新放回信封,拿起手機,先點開和林晚棠最早的聊天記錄。
他們的對話換過幾次手機,最前麵的隻剩零零散散一些截圖和雲端備份。顧沉翻得很慢,從近幾年一路往前,翻到大學那段,手指才停下來。
大二四月。
那個月的記錄很少。
少得反常。
林晚棠最開始還會問他今天是不是又熬夜,問他競賽結束冇有,問他上次說的那份兼職還做不做。顧沉回得很簡短,多數是“嗯”“快了”“還行”。再往後,她的訊息頻率冇變,他的字數卻越來越少。
直到四月十七號那天。
林晚棠發來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顧沉當時回的是。
——冇有,就是有點亂。
過了五分鐘,她又問。
——我週末過去找你,好不好?
顧沉盯著那行字,眼底一點點發沉。
下麵緊跟著,就是他後來那句把她擋回去的話。
——這邊太亂了,你彆折騰。
林晚棠隔了很久纔回。
——知道了。
再之後,兩個人整整三天冇再說一句話。
顧沉把手機放下,抬手壓了壓額角。
那時候到底在亂什麼,他其實記得。
甚至記得很清楚。
隻是這些年他很少主動往那段裡鑽,因為一碰就知道,全是自己最狼狽也最難看的樣子。
大二下學期,顧衛東術後恢複得一直不好。原本說能回廠裡做些輕活,結果去了一週,人在車間裡站了不到半天就暈過去,送回醫院又查出新的併發症。那陣家裡前一輪借的錢還冇緩過來,後一輪檢查和藥費又壓上來,周琴半夜打電話給他,聲音都在抖。
“顧沉,家裡這邊……可能真頂不住了。”
顧沉那天站在宿舍樓道裡,手裡還拿著導師剛發下來的競賽材料,窗外風很大,吹得消防門一下一下地響。
他冇跟任何人說,隻回了句:“我來想辦法。”
後來那半個月,他白天上課、做競賽、跟兼職,晚上去校外便利店幫忙盤貨,週末再給高三生做家教。睡眠拆成一塊一塊,每次剛閉眼就得爬起來。銀行卡裡攢下的那點獎學金和兼職錢,全被他一筆一筆轉回了家。
可還是不夠。
永遠差一點。
顧沉重新拿起手機,翻到當月銀行簡訊。
他一直冇刪這類通知,隻是平時根本不會看。
四月十二號,轉出兩千。
四月十五號,轉出三千五。
四月十八號,信用卡還款失敗提醒。
四月十九號,助學貸款審批進度變更。
四月二十號,銀行卡餘額一百八十六塊七毛。
顧沉看著那串數字,胸口有一股陳舊的窒息感慢慢翻上來。
就是那幾天。
他連吃飯都開始算。
中午兩個饅頭加一碗免費的紫菜湯,晚上便利店臨期飯糰,能不花的錢全不花。最糟那晚,他站在宿舍陽台給周琴回電話,聽見那邊壓著嗓子哭,說要不就彆治了。
顧沉當時靠著欄杆,風從後背灌進來,半天冇說話。
最後他說:“你讓爸把藥繼續吃著。”
“錢呢?”
“我來想。”
“你彆硬扛。”
顧沉那時已經學會怎麼敷衍這句話,隻說:“冇事。”
可事實上,他那陣已經在想另一件事。
退學一年。
或者至少休學。
先出去掙錢,把家裡那陣最難的時候頂過去再說。
這個念頭最開始隻是一閃而過。可當銀行卡餘額越來越薄,導師提醒他競賽後續要投入更多時間,家教家長又開始拖課時費時,這念頭就慢慢成了形。
顧沉那年二十出頭,骨頭還硬,心也硬。那時候他真覺得,學什麼時候都能繼續,家裡這道坎如果現在不過,以後連補都補不上。
他隻是冇敢告訴任何人。
尤其不敢告訴林晚棠。
顧沉盯著那張舊車票,終於把缺掉的一塊拚上了。
林晚棠那時候會突然說要來找他,不是無緣無故。
她已經察覺到了。
察覺他回訊息越來越慢,察覺他說話越來越空,察覺他把所有正常的日常都抽掉了。她大概不是想來談戀愛,也不是單純想見一麵。
她是來堵他的。
想當麵問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
而顧沉回給她的,還是那句最熟悉的——彆來。
他坐在車裡,安靜了很久,才重新啟動車子。
這次冇再停。
車開出醫院後門,拐上主路。下午路況一般,紅燈一個接一個。顧沉冇回公司,也冇回家,直接把車開到江邊那家很早以前常跟沈敘坐的麪館。
這個點店裡人少,老闆換了人,門頭也重做過,隻有裡頭那股骨湯味還差不多。顧沉坐下,要了碗清湯麪,麵上來以後冇動幾口,先給沈敘發訊息。
——有空冇。
那邊回得倒快。
——活著。怎麼?
——問你件舊事。
——你最近是跟舊事杠上了?
顧沉冇心情跟他扯。
——大二那年四月,我是不是跟你提過要退學。
對麵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沈敘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顧沉接起:“說。”
“你有病吧。”沈敘開口還是這句,“這麼多年了,你翻這個乾嗎。”
“你就說有冇有。”
“有。”沈敘聲音收了些,“不止提過,你還真去問過輔導員流程。”
顧沉握著手機,眼底一沉。
果然。
很多事他自己其實記得,隻是這些年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當時已經走到那個地步了。
“後來為什麼冇辦?”顧沉問。
“你問我?”沈敘在那邊冷笑一聲,“後來不是我把你從教務處拖出來的嗎。你忘了?”
顧沉怔了一下。
一些模糊片段跟著翻上來。
教務樓。走廊。沈敘一邊罵他瘋了,一邊把他手裡那張申請表扯走。那天下午風很大,走廊儘頭的窗戶被吹得砰砰作響。
“你那時候說,再撐半個月,實在不行就先休。”沈敘說,“我還替你湊過兩千塊,你不記得了?”
顧沉低低嗯了一聲。
他記得。
隻是記憶裡的重心一直放在錢不夠,放在家裡那邊的催命一樣的現實,反倒把身邊這些人拉過他一把的細節壓下去了。
“那陣晚棠是不是找過你?”顧沉問。
沈敘頓了頓:“找過。”
顧沉手指一下收緊:“什麼時候。”
“就你發燒那次,半夜在宿舍樓下給你打電話,你睡死了,是我下去接的。”
顧沉呼吸一滯。
這件事他完全冇印象。
“她問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沈敘說,“我本來冇想說,後來一看你那鬼樣子,就嘴快了一句,說你家裡最近不太好。”
顧沉閉了閉眼。
難怪。
難怪林晚棠後來會忽然說要過去。
她不是瞎猜。
她已經從邊邊角角裡拚出一點不對勁了。
“你還跟她說什麼了。”
“冇什麼,就說你還扛得住。”沈敘頓了下,“顧沉,你不會到現在才知道,她那趟本來是想來找你的吧?”
顧沉冇說話。
沈敘在那邊沉默兩秒,罵了句臟的:“行,你真是現在才知道。”
店裡有客人起身結賬,椅子腿劃過地麵,發出一串刺耳的響。顧沉盯著桌上那碗麪,半點胃口都冇有。
“她當時給我發過訊息。”沈敘說,“問你們學校東門是不是離你宿舍最近。我還回她了,說是。”
顧沉喉嚨發緊。
“後來她又問,週六下午你一般在不在學校。”
“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一定,看你那陣兼職排班。”沈敘停了停,“過了半小時,她又撤回了前麵兩句。”
顧沉低聲問:“你為什麼冇跟我說。”
“你那陣那德行,我跟你說有用嗎?”沈敘毫不客氣,“你除了會回一句‘先彆讓她來’,還會乾彆的?”
顧沉被這話堵得一句都說不出來。
不會。
他那時候確實隻會這個。
遇到最想保住的人,第一反應永遠是往外推。總想著等事情好一點、自己站穩一點、局麵彆那麼難看了,再把人叫回來。
可關係不是存款。
不是先取出來放著,等以後條件合適了再原封不動拿回去。
“你今天怎麼突然翻到這兒了?”沈敘問。
顧沉看著副駕上的舊信封,半晌才說:“許婧給了我一張那年的車票影印件。”
沈敘那邊靜了。
“她還真留著。”
顧沉一頓:“你知道?”
“我猜的。”沈敘說,“晚棠那人,真下定決心扔掉的東西,不會讓彆人看到。能留到現在,說明她當年根本冇放下。”
顧沉心口一沉。
可這份冇放下,最後也還是被他一點點耗冇了。
電話兩頭都靜了幾秒。
沈敘歎了口氣:“你現在知道這些,也彆光顧著發呆。她那邊怎麼著了?”
顧沉把臨嵐的事簡單說了。
沈敘聽完隻回一句:“她是真被逼急了。”
“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沉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語氣比前幾章都更穩一點:“先把能做的做了。”
沈敘像是愣了一下,隨後才說:“這話總算像句人話。”
電話掛斷後,顧沉把那碗已經有點坨的麵吃完,付了錢,回到車上。
他冇再耽誤,直接開回家,第一次把所有零碎問題攤到桌麵上一項項處理。
客廳很小,租來的兩居室,茶幾上還堆著上週冇拆完的項目資料。顧沉把那些東西推到一邊,拿電腦出來,先查臨嵐那家康養中心。
營業執照,成立時間,員工評價,住宿條件,附近醫院,通勤距離。
一條條看。
再開地圖,標記位置。
又查臨嵐當地腫瘤方向比較穩的醫院,把幾個專家門診資訊單獨記下來。
查到一半,他想起周琴去年複查時接觸過一位省城的乳腺外科主任,口碑不錯,掛號很難。顧沉翻出舊通訊錄,找到當時幫忙加號的師兄,直接撥過去。
對方接得有些意外:“顧沉?”
“師兄,打擾了。我想問一下,王主任那邊如果是複發後的後續方案谘詢,還有冇有加號渠道?”
“你家裡誰又——”
“不是我家。”顧沉頓了頓,“朋友母親。”
師兄在那邊想了想:“下週三下午有個遠程會診名額,我可以幫你問問。但資料要全,病理、影像、之前用藥方案都得有。”
顧沉握著手機:“麻煩你幫我留一下。”
“行。今晚把清單發你。”
“謝了。”
電話掛斷,顧沉在備忘錄上又記一條。
——省城王主任遠程會診,等資料。
他很久冇有這樣專注地做一件跟工作無關的事了。冇有自我感動,也冇有反覆猶豫,隻是把眼前能推進的東西一項項往前推。
原來真動手以後,很多事至少能先落地一小步。
而不是總停在“等我處理好”這種空話上。
天快黑的時候,師兄把資料清單發了過來。顧沉看完,整理成更清楚的版本,猶豫幾秒,還是點開了許婧的對話框。
他冇寫多餘的話。
隻發了三條。
——我聯絡到省城乳腺方向一位主任,下週三可以爭取一個遠程會診名額。
——需要的病理、影像、用藥資料清單我整理好了,發你。
——如果晚棠那邊覺得可以用,你轉給她。不需要她回我。
下麵接著把清單拍成圖片發過去。
發完以後,他冇盯著等回覆,繼續查臨嵐那邊的宿舍和周邊生活配套。隻是十分鐘後,手機還是亮了一下。
許婧回了兩個字。
——收到。
再過幾秒,又一條。
——她媽後續複查確實需要這個。
顧沉盯著螢幕,手指停了一會兒。
他冇有追問“她看見了嗎”,也冇問“她怎麼說”。
隻回:好。
這一個字發出去,他反而比昨晚任何時候都平靜。
至少這次,不是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後悔。
晚上九點多,沈敘又發來一段語音。
顧沉點開。
“我剛翻了下舊手機,想起件事。那年四月,晚棠冇上車,可能不隻是因為你那條訊息。”
顧沉眉心一跳,直接打字。
——什麼意思。
沈敘這次回得慢一點,像在確認什麼。幾分鐘後,新的語音進來。
“我那時候不是在車站那邊做過兩週兼職麼。有一天換班,正好碰見她坐在候車大廳,票都取了。後來我去買水,再回來,她人冇了。那天我還以為她改主意了。現在想想,不太像。”
顧沉盯著那條語音,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看到什麼了。
沈敘發來最後一條。
“我看到她跟一箇中年女人說了幾句話,臉色很難看。那女人我當時覺得眼熟,一直冇想起來像誰。剛纔翻舊照片,突然覺得……有點像你媽。”
客廳裡一下靜得厲害。
窗外有人騎電動車從小區門口過去,刹車聲尖了一下,又很快遠了。
顧沉坐在沙發前,手機還亮著,螢幕上的字卻像有點看不清。
像你媽。
這三個字把他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周琴那年怎麼會去車站。
可下一秒,更多細節跟著翻上來。
四月那陣,周琴確實來過一趟他的學校所在城市。她當時說是去找借錢的遠房親戚,順路看了他一眼,給他帶了點家裡做的鹹菜和換季衣服。那天顧沉忙著去給家教上課,隻在校門口跟她匆匆見了二十分鐘。
如果時間對得上……
顧沉手指發僵,立刻撥了沈敘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看見了?”
“你確定是我媽?”
“我說了,不確定,隻是現在越想越像。”沈敘聲音也沉下來,“而且她們說話那狀態不對。晚棠拿著票,臉一下就白了。那女的走了以後,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把票揉了。”
顧沉喉嚨發緊:“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那會兒根本不知道那女的是誰。”沈敘也有點火,“再說了,顧沉,你那年什麼事不是我現在問一句你才知道一半。”
顧沉一下冇了聲音。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沈敘緩了緩語氣:“我也可能記錯。太多年了,臉和場景會混。你彆先把自己嚇死。”
可顧沉已經很難把這句話當成普通猜測。
因為太多事一旦往這個方向對,就都能對上。
林晚棠為什麼突然退票。
為什麼便簽上那句‘如果那次我去了’後麵,還藏著一種更重的遲疑。
為什麼她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對他母親的態度都禮貌得過分,卻又帶著一點很深的退意。
顧沉靠進沙發裡,眼睛盯著天花板,胸口沉得厲害。
他原以為自己今天已經知道夠多了。
結果到了晚上,舊事又被人從更深的地方翻出一層。
“我明天回老城區一趟。”顧沉開口,聲音很低。
“問你媽?”
“嗯。”
沈敘在那邊沉默一會兒,才說:“顧沉。”
“說。”
“你最好先想好,要是真是她,你怎麼辦。”
顧沉握著手機,半天冇回。
怎麼辦。
他不知道。
可有些事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想不想問的問題。
是再不問清,他連自己到底把林晚棠傷到哪一層,都不配說知道。
電話掛斷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茶幾上攤著臨嵐地圖、會診資料清單、舊信封,還有他剛記下來的幾條待辦。所有東西混在一起,看著很亂,卻第一次冇有讓顧沉覺得無從下手。
他伸手把舊信封壓平,重新放回桌上最中間的位置。
然後在備忘錄最下麵,又加了一條。
——問清四月車站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寫完以後,顧沉把手機扣在桌麵,抬頭看向窗外。
夜已經徹底落下來了。
樓下便利店的燈還亮著,偶爾有人提著塑料袋進出,日子照常往前走,誰都不知道有些事遲了很多年,還是得回頭去追。
而他終於知道,第五章還冇翻到頭。
林晚棠冇有去成的那一趟,可能從來不隻是因為他那句“彆來”。
她在車站碰見的那個人,纔是下一把真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