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季節,時而大雨滂沱,時而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屋簷的流水嘩啦啦地響著,時而風聲伴隨著樹葉的響聲,天地間一片灰暗。
魏尚考托著下頦在發愁呢,我怎麼回學校,怎麼見朱小樺,大有“有何顏麵再見江東父老”之慨。不行,他尋思著,無論如何不能就這樣回去,我還得想辦法去爭取。他想過來,想過去,終於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三爺爺魏耀東不是臨沂第二高階中學夥房的司務長嗎,唉,何不再繼續纏著他,叫他想想辦法,去找校長通融通融?
第二天,出發前,他想到不能空著手去,得多少表示表示一下吧。沒錢咋辦?哦!借!上哪去借呢?總不能借父母的吧?他們本來就不支援自己的決定。不破壞,不阻爛就算燒了好香了,怎麼,你還想指望他們給你錢?給你銀子!那上哪去借錢呢?二姨家反正是不能去借了,上次借一次了還沒還呢!
他三姨跟他媽不好,肯定不能借了,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孬好自己也是她外甥呢,死馬當活馬醫吧,他就這樣抱著一種僥倖心理去了。到了湖西崖村南一座小紅山前,他幾乎忘了他三姨家的門了,胡亂敲了一下門,開門的是他三姨家的老大伯家,跟他是鄰居。他們認出來了魏尚考,問:“你找你上你姨家的?她沒在家吧?要不,你先家開坐坐吧!也許等一會她就回家了。”
“嗯,好吧,謝謝您哈!”魏尚考一時不知該喊他們什麼,就這樣很直白地回答著。
他三姨家的姨兄弟名字叫海港。海港他大娘拿了一個小板凳,說:“您大表哥,馬坐呢!”
“奧,好好好,我自己拿好了,您客氣了大嬸!”魏尚考糊裏糊塗地胡亂叫了個大嬸,也不知對不對,他覺得比他媽年紀小,又是跟他媽是平輩,不叫大嬸叫什麼?反不能也跟海港一樣叫大娘吆。所以,就胡亂地叫著。
“你到你姨家,有什麼事嗎?”海港他大娘笑嘻嘻地問。
“嘿,有什麼事,豈能跟你們說,再說也不是你們該知道地!”魏尚考心想,但話可不能這樣說,於是他又客氣地回答道:“沒啥事,好久不來,就是想找海港玩地。”
“奧,海港沒覺著似的,也長大了”,她倒了一杯水,然後端給魏尚考,“喝水呢,您大表哥!”
“嬸子,我不渴,您不用客氣,你看這下給你添麻煩了!”魏尚考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不一會,魏尚考他三姨來了。笑著,一麵跟她發伯嫂子打著招呼,一麵問魏尚考:“外甥,你今天怎有空來的?”
魏尚考坐起來,婆了婆了大腿後麵,笑著喊了一聲“姨,你回來了!”也沒正麵回答她問題。然後給海港他大娘打了一聲招呼,跟著他三姨去了。
進了屋,魏尚考沒敢久留,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讀高中,想托託人進去,順便買點東西去找本家的三爺爺。所以,想借您點錢。”魏尚考有點戰戰兢兢,生怕她拒絕。
“嗯,這個,……你媽知道吧?唉,不是說,你現在上技校的嗎?怎麼突然又想去上高中呢?”他三姨有點打哏。
“我媽不想讓我放棄技校,……所以,沒辦法,我不得不向您來借……借點錢,等將來我一定會報答您的!”
“嗬嗬,報答談不上,隻要你不像你媽那樣對我就不錯了!”
“……”魏尚考一聽愣了,不知說什麼好了,他瞅了瞅他三姨的表情,一副不滿的樣子。魏尚考後悔了,後悔不相信自己的理智判斷:肯定沒戲了!到為了前途,他還是硬著頭皮做著無畏的抵抗:“姨,算我求你了,借了我一定記著,以後我一定還您!救我一時之急吧?!”魏尚考帶著顫音近乎哀求了。
“你媽媽,上你姥姥家,見了我就罵,見一回罵一回,一回不拉!你不知道嗎,也知不道跟她上輩子有多大地仇!你說哪有這樣的人?”
“……,……”魏尚考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心想:這不是來借錢的,這不簡直是聽她憶苦思甜來了嗎?他三姨真是苦大仇深呀!算了吧,不該來的!明明不可為而為之,自尋其辱之舉呀!
魏尚考一看不是路,立即起身準備告辭,“姨,您說得對,是我媽不好,我替她跟您賠不是了!”說著,微微欠了下身子,低了下頭,“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唉,我還沒說完呢,別走,吃了飯再走!不過,臨時真沒錢,你姨夫還沒發工資,等他發工資了你再來拿行不?”
“不用了,三姨!我回去再想想辦法吧!”魏尚考說著就要走。
“唉,尚考,你先別走哇,我這裏還有五元錢呢!要不,你別嫌少,先拿著?”他三姨一副大大咧咧地神情。
魏尚考一麵往外走,一麵說:“姨,就不用了吧,回頭再說!我回去了哈!”
他三姨跟著跑出來,“外甥,你別走,你別走,那我這裏還有一塊,一共六元了,你看夠不夠?”
那個時候一元大概相當於現在二十元左右吧。但不管怎麼說,六元實在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因此魏尚考沒有接受,就這樣有點小失望小傷心地走了。
他又跑到他大舅家,他大舅母帶著一種戲謔的表情,不急不慢,皮笑肉不笑地打著招呼:“唉,大外甥,八輩子都不知來幾次,今天怎麼來了?”
魏尚考心裏又咯噔一下,心想:“嗯,不用問,肯定沒戲!”,想到這他還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大舅母,俺大舅呢?沒在家嗎?”
“嗯,梗,他還跟你樣嗎,大學生,不用出力,有的是時間,他可忙的腳不點地,天天沒閑著的時候!”魏尚考大舅母這樣譏諷地說。
一會兒,就聽一聲咳嗽,他大舅從屋裏走了出來,“嗯,你怎麼來的,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大舅?我尋思,你一來,肯定沒好事!說!你想幹什麼地?”他大舅帶著一種不屑地笑。
“……”魏尚考不敢提錢的事了,他估計不提還好,一提肯定沒好果子吃。
然後,魏尚考故意說:“大舅,這不,好久不見,想你了嗎?來看看你!”
“哼,你看看我,拿什麼來看的,就空手套白狼地來看我嗎?”魏尚考的大舅半開玩笑半譏諷地說。
“誰說我沒拿東西?”,指了指自己心口窩,鬼笑著說,“這不,你望望這是什麼?”
魏尚考的大舅不喜不怒地瞅了他一眼,“小樣,我看你欠揍,敢跟老子開國際玩笑!”,歪了下頭,抽了口煙,“你那狼心狗肺,好吃嗎?喂狗還差不多!”就差攆他快滾了!
“昔毛寶放龜而得渡,隋侯救蛇而獲珠”,魏尚考笑著拽文想緩和氣氛,“大舅您豈不效仿龜蛇之誠心,以期將來回報?”
“我這一單就揍死你算完,你還敢跟我拽文,露餡了吧?”,他又抽了一口氣,蹲在那裏,帶著老子是誰的樣子說道,“哼,你一來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麼,你小雀朝哪掉腚吧你說!哼!你借你二姨的錢,我聽說……你還了嗎你?你二姨孤兒寡母地你竟然好意思借!”
“唉,他怎麼知道的?”魏尚考心裏想。看起來,他二姨那邊也是不能去借了。
“那好,大舅,你忙吧,我先回去了,回頭我有——錢——以後再來看你哈!”魏尚考故意拉長了嗓子笑著說了一句走了。
就聽後麵隱隱傳來一句“不忙不送!”,和“外甥是條狗,吃飽了就走!”
他又跑到他二舅家。“康康康”,“康康康”,魏尚考一麵敲著門,一麵喊著“二舅,二舅,在家嗎?”
過了好大一會兒功夫,門終於開了。
“唉嗨呆,我信誰來,怎麼是大外甥,今天來有啥事?”他二舅好像嚇了一跳,多多羅羅地說著,“上次,我聽說你把你爸媽氣得不輕,怎大小了,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跟小孩樣呢?不聽話惹老地生氣呢?”,然後煞有介事地虎起了臉,說話飛快地說,“以後可不能這樣了哈,要是惹老地生氣,傳出去名聲不好,還想說個老婆吧?我看你再這樣下去,得打光棍!”
“我去,我今天這是怎麼了,事還沒辦呢,怎麼感覺有點世態炎涼呢?!”魏尚考感到實在是有點灰心,他又忽然想起了宿命這個東西。莫非一切真的就是宿命:一些東西似乎有股神奇力量在規劃著你的命運走向,他路上會有各種凶煞,基本沒有生助之力。
但還是試試吧!他心裏在規勸著自己安慰著自己:萬一,要是真的有個萬一能行呢?人生不就是賭命嗎?
“二舅,我……我……”魏尚考張大的嘴,不知怎麼回事就是不聽使喚了似的,也許是擔心什麼吧:不自信。
魏尚考的二舅母也在一邊,他滿臉帶著青年時候的那種習慣性的女性似乎靦腆的笑,“外甥,估計你今天肯定有事,凡是能幫的一定幫,你放心就是,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不要前怕狼後怕虎地哈!外甥!”
看來,這個舅母還真不孬,一聽這語氣感覺肯定有門。魏尚考好像看到了希望。但他還是戰戰兢兢地打著顫說道:“舅,……舅母,我直說了吧,我想用您點錢,想去臨沂二中託人找關係!”
“哦,這個行,支援你,唉,那個誰,發展他爸,你快到屋裏那個櫃子裏,那裏還有點,你去拿二十元給他大表哥!”魏尚考的二舅母,還算通情達理,真有點仗義疏財的特質。
魏尚考的二舅猶豫了一下,瞅了一眼他,又瞪了一眼他舅母,不耐煩地說,“我明天還要買豬飼料呢!”他家實際生活也很拮據,所以,家裏喂幾頭豬。想掙兩毛,結果,毛豬價格忽高忽低,也沒掙多少,幾乎也就賺兩個豬糞上上地種莊稼。
“錢還不寬快,我正準備要上老六家借點錢用用呢!”魏尚考的二舅著急地說。
“那好吧,舅,舅母,回頭再說吧,我走了!”魏尚考看了看情勢,肯定他二舅不會借給他,因為他說他還正需要用錢呢?自己這不是要給他添亂嗎?
為了趕時間,他也沒做更多客氣,打了一聲招呼,騎著車飛也似的無影無蹤了。
他抱著最後的僥倖心理,回想著自己還欠錢二姨家二十元錢沒還呢,但也顧不了那麼多,反正他二姨心地善良,好說話,不用想,肯定能成功?
他騎車奔魏石埠而去,他忐忑的心好像放鬆了許多,這才發現連續幾天的雨已經把道路房屋牆壁樹葉等都沖刷的清新潔凈,一縷陽光也早就透過幾片雲朵露出了笑臉,大地一片澄澈。
到了二姨家,他立即說明來意。“你小孩,拿錢可別胡花八花哈,外甥?借錢給你,還不還都行,難得你好乾,朝正道上走,可別跟壞孩子那樣,吃喝嫖賭就行,再給你二十元夠了吧?”
“夠了,夠了,使不了,二姨,謝謝您!回頭我掙錢了一定還給您!”
“外甥,不用見外,你拿著使就是,不要提還不還,好好乾!爭口氣!”
“謝謝,謝謝,二姨!非常感謝!將來我一定好好報答您!那我得趕緊去了,再見!”
“騎車走慢點,不要急哈,注意安全,聽著了嗎,外甥?”
魏尚考笑著答應著飛馳而去。
到了臨沂二中,他打聽了好幾個門,終於在二中家屬院三樓找到了他三爺爺魏耀東。
他提著一套茶具,一袋蘋果,進了三爺爺家。上次雖然沒辦成,魏尚考認為是沒盡心,這次他想與他三爺爺好好溝通溝通,希望他能再盡最大努力,找找他的領導,或許能進入這所重點高中,羅莊的那個他還真看不上眼。
“唉呀,大孫子,不是給你說了嗎?——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嘛,家裏都有——一個是確實不大好辦,一個是你媽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給你辦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地,再說了,我跟校長關係也不是太好,要是關係好,那敢是地……這件事一點問題也沒有……”
不一會,三奶奶把炸的魚端了過來,是“大孫子,不管怎麼樣,先吃完飯再說,我炒了幾個菜,不行你爺倆一人一杯喝氣哈!”
魏尚考忙乎了一大半天,真有點餓了。他也不再推辭,就吃了起來。等他三奶奶把酒拿過來,他也擺了擺手錶示不會喝酒就免了。他三爺爺倒是能喝兩杯。一麵喝著,一麵對魏尚考說:“我看你還是聽你媽的話,算了吧,咱朱陳街也沒多大風水,有幾個能考上清華的,像魏耀進魏耀印這樣的也都是師範大學,沒啥了不起,我也是師範畢業,又如何呢?幹什麼都一樣,關鍵你得在社會上會玩。人脈很重要!”
“吱噶”一聲,門突然開了。魏尚考的大叔——他三爺爺的兒子,小名叫雷,比魏尚考小一歲,——進來了,也沒做聲。魏尚考起身不好意思地喊了聲“大叔”,他大叔用手朝下按的動作,“坐,坐,你坐!”,上屋洗了下手,“你有什麼事嗎?奧,是不是上次考試的事?”
“啊,對,對!”魏尚考笑著回答。
“嘿嘿嘿,就你那水平,嘿嘿,我高中都不賴上……嗬嗬”說完上屋了。
魏尚考被他說愣了,獃獃地不知如何回答,因為是用人家,又在人家吃了飯,還能說什麼呢!
魏尚考感到時候不早了,臨走時,他三爺爺想讓他把茶具拿著,魏尚考忙阻止,說道:“三爺爺,這是我孝敬您的,望你收下!一定再給我費費心哈!”
他三爺爺點了點頭,就此別過。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