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校園,不管是初高中,大學,也或者是技校,在思想上,肯定統統是接受的大環境的文化氛圍。但作為那個年代的任何人來說,他們是意識不到,更談不上能覺察得出來的。而自以為聰明絕頂,不服氣任何人,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們,甚而至於還以為是自己的什麼不可一世的新認識新概念新思想新文化呢。
在臨沂一輕技校鹽業班,有幾個比較突出的學生,應該是與魏尚考年齡大約相仿的未經歷世事的同學,他們就像可塑性極強的泥娃娃,天天不知人間煙火事,或有對未知的未來的美好幼稚願景,大有“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之慷慨。楊勇同學,劉樂樂同學,高平平同學,似有此特性。
那個年代有個“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口號,校園裏當然也不例外。這個時候,同學們大多認為,“心靈美,纔是真正的美”,但嘴上雖然這樣認為,實際上要是真讓他們做起好事來,他們不“我邪,我邪”,或者不“哼,小樣,給我提鞋我都嫌棄他手指頭粗”就算不錯的了。
對於“提鞋都嫌他手指頭粗”,這句話,魏尚考印象應該是印象最深的一個了。因為一說到這句話,他必然能想起他的老同學張偉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在張偉陽眼裏,誰都可以給他提鞋,就魏尚考不行。不過,恐怕人家也沒有下賤到願意給他提鞋的地步吧。但他不這樣認為,他自以為自己了不起,也不知哪裏來的自信,他橫看豎看魏尚考就是不順眼,就是傻子一個,缺火少電的一個,好像任何人都比他聰明,若跟他搭話或者尊重他,就是自我尊嚴的崩塌。魏尚考在家裏也是一樣,隻是還避諱著親情一麵,還不足夠殘酷而已。後來魏尚考也終於想通了,大徹大悟了:這就是命,這或許就是那幾個代表所謂“二虎把門”,所謂“烏龍盤玉柱”的貴人痦子被拾去的宿命,因為不好的待遇是全方位形成閉環,而不是區域性。如果說僅僅在家裏不被歧視,或者僅僅在外麵不被歧視,那就違背了命不好這個根本邏輯。所以,出現那種讓人理由十足,歸結於魏尚考這個不好那個不對本身,就是一種蠢行。每每想到這些的時候,也是魏尚考先生唯一感到心靈得到一點小小的救贖的所在。
每每想到“提鞋都嫌他手指頭粗”,就讓魏尚考對張偉陽的傲慢與偏見,蠻橫又無知,而感到五味雜陳。這是壞的一方麵的典型。
如果說對於魏尚考來說,感到有一點小茫然的,便是一位女同學叫張琴琴的日照同學了。她說“人與人,要講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還經常麵帶微笑,滿麵春風,侃侃而談,好像是一位新時代知識女性的慷慨激昂。
然而殊不知,這都是被另一個年代摒棄的,而被又一個年代重新拾起的儒家文化。
魏尚考當時心理上,似乎是模稜兩可的。因為他私下覺得:你說她不對吧,這句話說的也沒有多大毛病,你要說他對吧,那新思想新文化——做一個純粹的人,做一個有道德的人,做一個脫離低階趣味的人,做一個“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人,又往哪處放呢?所以,當時,魏尚考也深度思考過這個問題。這也是他雖然作為一介書生,一個極其微小的人物,似乎按一些封建等級文化觀覺得那是肉食者的事的人,從而不應該也不配考慮的一種悖論!
楊勇同學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喜歡下象棋,一般沒有下了他的。他個子很高大,頭髮經常很隨意地長著,臉上經常掛著一種老實巴交的那種好像是皮笑肉不笑。他經常把“玩世不恭”一詞掛在嘴上,若問他是什麼意思,他也似乎說不很清楚,也就大概也許之類的。若誰要是跟他談論個什麼問題,他動不動就很有知識的樣子,丟擲一個自以為很新穎的什麼東西來,“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嘛,嗬嗬……”,然後把他那長長的披散的頭髮,使勁地向一邊一甩拉,顯出一副很那個的感覺來。不管怎麼說,魏尚考覺得他還是在言行上沒有侵略性的一位比較善良的好同學,從來沒有對他產生什麼出格的壞印象。他絕不像張偉陽那樣極端輕蔑,也不會像楊曼野那麼兇狠野蠻那麼具有極大挑釁和以大欺小,更沒有錢懷鐘那麼壞種一個!他是校園裏的一個真正的溫柔符號。如果校園裏都是這樣的男生,也許是同學之福,校園之幸。
劉樂樂是一個厚嘴唇,木訥,卻又多少有點撅的學生。他眼睛有點近視,經常帶著一副寬邊眼鏡。說起話來,總是有點慢和結巴。有一次,魏尚考發現他還尿床。嘿嘿,點別人私隱了。有一次,他給高平平、王建貴等幾位同學,坐在一起閑聊,當別人閑扯淡的時候,他也發出了一個思想閃電,“唉,古人說得對,靜坐默思己過,閑談莫議人非”,扶了扶鏡框,傻傻地笑著,呲著他那稍大的白牙,木訥著說,“嗯——嗯,……”
“你知道個什麼?你還什麼靜坐默思己過?人家是靜坐常思己過好吧?”,高平平不服氣地說。
“奧,不……不……不就錯了一個字嗎,意思有……意思有……還多大區別嗎?”劉樂樂又扶了一下他的鏡框,不以為然地說。
“那可不一樣了!你知道嗎?差之一毫謬之千裡,你難道有所不知?你個獃子!”劉陶勇在一邊吼道,臉上露出極大不屑。
劉樂樂又抬眼一看是他,馬上露出一種讒笑來,扶了扶鏡框,囁喏著,“是……,嗯……是了,你說得是!”
張偉陽從一邊聽到了,一麵吸一口煙,吐著煙泡泡,揚著臉,微笑著,和撒著腿,一字一頓地說:“劉樂樂就光知道說,我看很可能都不知道什麼意思吧?就跟魏尚考似的,啥都不懂,太幼稚了!唉,不是我說你們哈,你們都太幼稚了”,然後咳嗽兩聲,又翹著二郎腿,“咳咳……咳……,不是我誇劉陶勇哈,他說得一點也沒有錯,人家嘴確實厲害!”說完,豎起了大拇指伸了伸,掂了掂,“噗……噗”又吐了幾口煙泡,卷飛上了天。
楊曼野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天書——成人自學考試之類,也不知當時他看的是古代文學史,還是現代文學史,反正在那裏一副孜孜以求,抖了著個腿的樣子,臉上一副冷峻傲慢和不屑,嘴裏也跟著說著什麼,眼睛斜了一眼現場,振聾發聵一聲,“啊,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他故作有品地咳嗽一下,“咳咳,驕傲得有驕傲的資本,敢於直言得有敢於直言的理由,隻要有資本有理由,一切都未嘗不可!為什麼不可呢?啊——是吧?”,“像魏尚考這樣的,啥都不懂,還亂鳥能,說他兩句怎麼了?是吧?一些人,你不說他兩句,你都對不起他,是吧?要說錯誤,誰沒有,人人有份!我也有錯,但錯跟錯不一樣,不是一個檔次地!”
魏尚考聽著了,一聽自己好好地,怎麼無端把自己裹挾進來了,還拿自己開涮?“請問你這麼明白,那剛才你說了,你也有錯?你有什麼錯?說來給大傢夥聽聽如何?”魏尚考不溫不火地問道。
“咦嘻,我有什麼錯,跟你有什麼鳥關係,用得著你來問我?我看你跟你爹一樣地,沒啥鳥能耐?”楊曼野怒氣沖沖地罵道。
“那我有能沒能又跟你有鳥關係呢?你愛咋地咋地,剛才你憑什麼提到我?”魏尚考質問他。
“啊,你起名字不是叫提的嗎。”
“有你那個提的嗎?攻擊人!”
“我就攻擊你了,你還怎麼地呢?啊——,你還有什麼鼻子擤嗎?啊——,什麼人地話頭,你個‘朝巴子’?哈哈哈……”楊曼野一麵胡攪蠻纏地罵著,一麵極其放肆地嘲笑著。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這時楊勇輕輕的淡淡的說了句,然後似乎大徹大悟地說道,“兩位同學,我們應當把人生用時間的維度來衡量,當時間軸移動到另一個位置,我們再看,我們今天的對立,是不是多餘?”
“唉唉唉,對對對”,一邊的高平平鱉鼓著個鯊魚薄嘴唇,微笑著,鼓著掌,“楊勇同學說得好,我們大家給他掌聲,來,你們倆都算了算了,不要僵了,再說你們倆都是一個地方的,何必呢?還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嗎?是吧?”
一場風波就此畫上了句號。
本來是幾個同學海闊天空,誰知被楊曼野這個混蛋給弄了這麼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