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臨沂一輕技校鹽業班的課堂瀰漫著鹹澀的潮氣。王海孝用教桿敲了敲黑板,粉筆灰簌簌落在他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前襟:\"別盯著課本了,講講你們師兄師姐的真本事。他習慣性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的邊幅擦了擦他的鼻子下方,那對寒寒的目光掃過昏昏欲睡的學生,在第三排魏尚考倔強的後腦勺上多停留了兩秒。
\"七九屆造紙班張為民,現在是廠長。\"教鞭重重戳在黑板上,\"人家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單位,給領導辦公室擦玻璃、倒煙灰缸,連暖壺塞子都要燙得沒水汽。\"前排傳來壓抑的笑聲,張偉陽立刻挺直腰板,討好地笑著點頭。這個總把王海孝掛在嘴邊的男生,此刻眼睛亮得像剛磨過的鹽粒。
\"釀酒班王建軍,車間主任。\"王海孝故意拖長尾音,\"知道他爸是誰嗎?供銷社主任!過年往領導家搬茅台,比你們三年實習工資都貴。\"魏尚考突然捏皺了手裏的圖紙,紙頁脆響在寂靜的教室格外刺耳。王海孝冷笑一聲,教桿精準地敲在他課桌上:\"魏尚考,就你這死腦筋,畢業能當個看鹽堆的就不錯了!\"
教室裡鴉雀無聲,隻有後排張偉陽誇張的咳嗽聲打破尷尬。這個總愛往辦公室跑的男生,上週剛給王海孝送了半斤西湖龍井。此刻他舉起手,聲音甜得發膩:\"老師,我們該怎麼跟領導處好關係啊?\"
\"這纔像話!\"王海孝的語氣瞬間柔和下來,推了推眼鏡,\"記住,這世上人分三六九等。會來事的吃肉,死腦筋的連湯都喝不上。\"他踱步到張偉陽身邊,拍了拍對方肩膀,\"就像偉陽同學,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魏尚考握緊拳頭,指節發白。他想起上個月實驗課,張偉陽用嶄新的玻璃儀器做蒸餾,自己分到的燒杯裂著細紋;想起實習分配時,成績不如自己的張偉陽被推薦到效益最好的鹽場,而自己被打發到偏遠的灘塗工區。周小芸偷偷塞給他的紙條還藏在口袋裏:\"老師收了張偉陽他爸兩條大重九。\"
時間倒回1983年春天,王海孝還是造紙班班主任。張為民在市級技能大賽獲獎那晚,王海孝連夜把獎狀從學生手裏要走,說是\"學校存檔\"。其實這張獎狀後來掛在了他自己的職稱評審材料裡,署名隻有\"指導老師:王海孝\"。
當張為民成為廠長後衣錦還鄉,王海孝提前三天組織學生打掃禮堂。報告當天,他全程弓著腰給張為民端茶遞水,散場後拉著對方合影。照片如今就掛在教師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而真正的獲獎者張為民,在照片裡隻露出半張臉。
那些沒混出名堂的往屆學生,在王海孝嘴裏成了反麵教材。八一屆釀酒班的趙二柱,畢業後一直在車間搬酒罈子。每次提起這個人,王海孝都要拍著講台:\"為什麼?不會來事!領導說東他不敢往西,活該一輩子當苦力!\"
時間倒回到1980年陶瓷班實習分配時,王海孝把成績優異的孫紅梅分到了偏遠分廠,卻把名額留給了送他兩斤蜂王漿的家長。孫紅梅後來憑藉設計天賦成為副廠長,王海孝立刻翻出當年的點名冊,逢人便說:\"那孩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更早些年,包裝班的劉建國因為沒送禮,被安排到最苦的流水線上。當他後來自主創業成為企業家,王海孝帶著禮品上門:\"建國啊,當年老師就看出你有出息!\"卻絕口不提自己曾在家長會上當眾羞辱劉建國\"榆木腦袋\"。
鹽業班課堂上,王海孝仍在滔滔不絕:\"陶瓷班副廠長,人家能記住領導家每個人的生日;包裝班科長,連領導夫人喜歡什麼牌子的雪花膏都門兒清......\"他突然轉向魏尚考,\"你呢?除了畫那些沒用的圖紙,還會幹什麼?\"
張偉陽適時舉起手:\"老師,我週末去您家幫忙修收音機吧?聽說師母最近總聽不清廣播。\"王海孝笑得眼睛眯成縫:\"好孩子,懂得體諒老師!\"他轉頭瞪了魏尚考一眼:\"看看人家,這才叫會做人!\"
放學後,魏尚考蹲在操場角落拚被撕碎的圖紙。深秋的風捲起他後頸的碎發,露出青灰色的胎記。遠處傳來王海孝爽朗的笑聲,他正陪著教導主任往校門口走,殷勤地推著二八自行車,車後座綁著剛從學生手裏收來的山芋。
張偉陽哼著小曲從他身邊經過,故意把裝著點心的牛皮紙袋晃得嘩啦響:\"魏尚考,光會讀書可沒用。\"他得意地揚起下巴,\"老師說我畢業後直接進技術科。\"
夜色漸濃,魏尚考的圖紙終於拚好。月光下,改良後的蒸發池設計圖泛著清冷的光。他不知道,十年後的自己會帶著這項發明重回母校;更不知道,此刻在辦公室數著禮品的王海孝,正把他的實習鑒定表上的\"優秀\"改成\"一般\"。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那些被撕碎的夢想,那些被稱量的人心,都在鹽鹼地上悄悄生長。而王海孝的天平,永遠朝著權力和利益的方向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