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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三十三春麵色蒼,家中子女列成行。\\n\\n年年可有兒來祭?數繞青墳問踽涼。\\n\\n刻骨善良留鏟麥 銘心形象是汪娘——戴曼蔓《鏟麥》《汪娘》四首隨想\\n\\n王建武\\n\\n在戴曼蔓詩詞選集《遲梅拾夢》中,有四首是為紀念一位叫“汪娘”的人所寫。\\n\\n我讀戴曼蔓這幾首詩,彷彿被一隻手輕輕拉回到那個年代——一九六八年,第一批知青下鄉的年頭。我雖與戴學姐是同學,但數十年未見其麵,所以不認識她作品中的汪娘。但讀著讀著,那個叫汪孃的人,竟像站在我麵前了。\\n\\n詩裡有兩首寫到鏟麥,這是作者《鏟麥》組詩中的兩首。它再現了江南麥收的場景,“人站立鏟麥,而不是彎腰割麥”。戴曼蔓寫得細:“剷刀直往土中鑽”——那是不得要領的新手,使蠻力,剷刀紮進土裡,震得滿手血泡。“刷刷枝杆倒”——那是老把式,貼著地皮走,麥子齊齊地倒向一邊。一高一低之間,分彆是新來乍到的知青與土生土長的農人。\\n\\n汪娘就在這時候出現了。\\n\\n她叫戴曼蔓“幺妹”。隻這一個稱呼,那份親昵就透出來了。不是客套的“同誌”,不是生分的“小戴”,是“幺妹”——像叫自家的妹妹。而我卻知道,戴曼蔓是所謂“反動學術權威”的女兒,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她是飽受白眼,被入了“另冊”的時代棄兒。這一聲“幺妹”落在戴曼蔓心口,想必比甘露還甜。\\n\\n汪娘見不得幺妹著急,見不得玄妹手上起泡,“風馳電掣鏟雙行”,鏟完了自己的,轉身就來搶著鏟幺妹的那一行。“傻幺妹,義汪娘”,這六個字裡,有嗔怪,有心疼,有不顧一切的相幫。汪娘識字嗎?我不知道,至少識字不多。讀過書嗎?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即使上了一年初中,也會被冠以“回鄉知青”。可她懂得什麼叫“幫”——就是看你難,我受不了,要幫你一把。\\n\\n戴曼蔓寫汪孃的外貌,隻一句:“青衣對襟衫”。可我總覺得看見了,因為我也太熟悉了。那青布衣裳洗得發白,對襟的釦子扣得齊齊整整,袖口挽著,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三十三歲,“麵色蒼”,家裡“子女列成行”。四個?五六個?詩裡冇說,隻說“列成行”——一個挨一個,都是張嘴等著吃的孩子。她該有多累?白天在地裡掙工分,鏟麥比彆人都快,還要顧著幫幺妹;晚上回家,一屋子的孩子等著她做飯、縫補、哄睡。可戴曼蔓的詩裡,從冇寫過汪娘訴苦,但我在字裡行間卻讀出了這種苦。\\n\\n這纔是最讓人心疼的地方。\\n\\n汪孃的善良不是話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她不說“我心疼你”,她隻是默默地接過剷刀;她不說“你彆急”,她隻是刷刷地鏟得飛快;她不說“我幫你”,她隻是讓幺妹從麥浪的那頭,看見自己笑著的臉。那種幫,幫得自然,幫得不露痕跡,幫得讓你忘了自己是個外鄉人。\\n\\n“手中血泡心含淚,溫暖令人忘故鄉。”我讀到這裡,忽然懂了。戴曼蔓,這位因出身於高知家庭而飽受歧視的下鄉知青,在那片金黃的麥田裡,在一鏟一鏟的勞作中,在汪娘無聲的陪伴下,竟真的忘了想家。那是什麼樣的溫暖?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陌生的人,把一顆心貼在你心上,焐熱了,焐暖了,焐得你忘了自己身在異鄉。\\n\\n可後來呢?\\n\\n“汪娘今何在?對天上炷香。”終於有一天,戴曼蔓得知汪娘不在了。她站在某個地方,點起三炷香,青煙往天上飄,飄到她看不見的地方。汪娘在那裡嗎?能收到這份心意嗎?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戴曼蔓寫這幾句時,眼裡一定含著淚。\\n\\n最讓我動容的是最後一首:“三十三春麵色蒼,家中子女列成行。年年可有兒來祭,數繞青墳問踽涼。”\\n\\n汪娘很年輕時,就麵色蒼蒼了,即使年紀輕輕,人們也稱她為汪娘。從詩中我們知道,她僅僅活了三十多歲。\\n\\n可詩人惦記的是,年年有冇有孩子來給她上墳?那座青墳前,是不是隻有風來繞,隻有草來伴,隻有踽踽獨行的路人偶爾瞥一眼?“數繞青墳問踽涼”——這一個“問”字,問得人心頭髮顫。戴曼蔓是在問那座墳,也是在問自己,更是在問這世上所有像汪娘一樣的人:你們的好,可有人記得?你們的苦,可有人知道?\\n\\n讀到這裡,我沉默了。\\n\\n汪娘是千千萬萬中國農村婦女中的一個。她們不識字,不善言,不懂什麼大道理,可她們懂得心疼人,懂得幫助人。對城裡來的知青,她們冇想過什麼“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那些口號,她們隻是看那些孩子年紀小、離娘遠、乾活累,就忍不住想幫一把。幫一把,是鏟一壟麥;再幫一把,是挑一個血泡;還幫一把,是叫一聲“幺妹”。\\n\\n這一聲“幺妹”,戴曼蔓記了一輩子,這一聲“汪娘”戴曼蔓也在心裡叫了一輩子。\\n\\n而我,隔著幾十年的光陰,隔著紙頁和文字,竟也記住了那個穿青衣對襟衫的女人。她弓著背在麥田裡飛鏟,她笑著從麥端探出頭來,她的手上有老繭,她的家裡有孩子,她的臉上有風霜,她的心裡有善良。\\n\\n戴曼蔓的詩,讓我看見了汪娘,這是一個傳承了中華文明的普通女農民的形象。也讓我看見,有一種情,叫貧下中農對知識青年的情——它樸素得像泥土,深沉得像土地,溫暖得像五月的麥浪。沙沙地,一直響到今天。\\n\\n戴曼蔓的詩,刻畫出了汪娘從那骨子裡透出的善良。而我卻還看見,詩人的善良、詩人的深情,又何嘗不是溶化在她的靈魂裡,流淌在她的血液中,而隨著筆端,融合進了她的詩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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